《岂不尔思》 0 公历一月十五日,白榆早上七点三十分和父母告别出门,八点钟进教室参加期末考试。晚上五点十分,考试结束。她背起书包准备回家的时候,班主任神色匆匆的跑到她面前,告知她父母去世的消息。 那天也是农历的十二月十六日。在法律意义上,距离白榆十三岁还有五天。 后来的很多时刻,白榆都会想,那天早上他们和她告别的时候说了什么。是“星星加油”,还是“考完试早点回家”。很奇怪,她能记住前一天、甚至前一周的叮嘱,偏偏只有那个早上的记忆变成了空白,连带着被告知消息后的二十个小时的记忆也消失不见了。 一直到她看见躺在冰棺里、似乎只是和往常一样熟睡的母亲,她才听清班主任的那句话—— “白榆同学,你的父母去世了。” 她想伸手触摸她的脸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人拉着。白榆扭头看向身边的人,他看起来和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年纪,双眼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堪。 在俩人目光交会的刹那,男人半跪在地上,双手搭在白榆的肩膀上,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一些,但巨大的悲怆几乎令他无法言语,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勉强开口:“我是你妈妈之前的丈夫,这是你的哥哥。” 白榆沿着他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站着的另一个人,他亦沉默的看着她。 在她考试的那个下午,爸爸变成了一堆灰烬;在她生日的那个下午,妈妈也变成了灰烬。然后被一起埋在阳光灿烂的山坡。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周围只听得见鸟鸣还有风声。 一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粉色花瓣被风吹进白榆的手里,她看了一会花瓣,刚想把它放进口袋,又一阵风把它吹远了。 1 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连在一起,学生需要穿制服区分自己所在的年级,那种白榆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白衬衫和格子裙。她被顾廷光拉着从校门口走到教师办公室,她听见他对那些人介绍说“这是我女儿”。 才不是。低头看地板的白榆心想。 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说着欢迎新同学的那些话,白榆觉得自己像一个陌生的旁观者,她不认识这里的人,任凭老师把自己送到前面的座位坐下。 下课铃刚响,旁边的女生冲她笑得灿烂,伸出自己的手:“你好啊新同学,我叫司卓妮,我们做好朋友吧。” 白榆看了看她脸上的笑容,沉默着伸出手。 司卓妮为人开朗活泼,在学校人缘很好,不仅是班里的班长,也参加了学生会,几乎所有学生都默认等这个学期结束、也就是司卓妮升入初二,就会成为初中部的学生会主席。司卓妮觉得她的新同桌很神秘:一个被老师要求特别关照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转学生。她在自己知道的人里想了一圈,也没找到姓白的人。不过不管怎样,多一个朋友总是好事, 司卓妮拉住白榆的手,喊上她的朋友们,一起去了食堂。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司卓妮很大气的介绍着白榆——她的新朋友。 白榆只觉得无所适从。从小到大她没经历过这种场景,好在其他人也看出了她的窘迫,没有问她奇怪的问题,只是在知道她老家是X市的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司卓妮,她眨着眼睛满是好奇的问:“你知道上个月X市发生的事吗?”在接触到白榆满是迷茫的眼神后,司卓妮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出答案,立刻压低声音,和她的小伙伴们分享着自己从大人那里偷听到的秘密: “上个月X市的公安系统出大问题了,好多人被撤职调查,还有人被抓起来了。” 司卓妮很享受其余人好奇的追问,在吊起她们好奇心后,继续讲:“听说当时有群人因为讨薪闹事,被抓到警局,其中一个人笔录做到一半人没了。”她的表情是真诚的疑惑:“几个人工钱加一起也就两三万块钱,怎么会有人因为这点钱连命都不要啊?脑子坏了吗?害得整个市公安系统的人都被查了,那些警察太倒霉了啊,这些闹事的人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要做这种事,连累别人真的很过分——白榆你怎么了?”司卓妮的叙述被突然站起来的白榆打断,她的脸色分外苍白,手指紧紧抓着餐桌。 食堂人声鼎沸,白榆却什么都听不到。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才能让自己勉强说出几个字:“有事,先走。”她顾不上收拾餐盘,匆忙寻找着出口,食堂外面的世界更广阔,她的表情更无所遁形。 白榆胡乱走向视线内人最少的地方,直到脚步被一堵墙阻拦,她才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件狭小的杂物间,这里杂乱的放着不少体育器材。 她用最后的力气关上房间的门,跪在地上开始痛哭。 如果眼泪能把人淹没、汇成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河该多好。哭到眼睛红肿的白榆靠在墙上,用手擦完脸才看见自己满是灰尘的双手,手背被眼泪划出分不清界限的污渍。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跪久了的膝盖又疼又麻,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哪怕伤心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能感受到身体的疼痛与饥饿。 门刚被打开一条缝,她就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巴掌声。白榆吓得停下动作,透过那条缝,她看见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围着另一个躺在地上的男生,他身下满是血迹。 又是一巴掌,随后是头颅撞地的声音。 白榆不敢再开门,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听着外面的求饶,一种凄厉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你错哪里了?”新的脚步声传来,停止后,白榆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她看见顾乐殊——今天早上和她一起吃早餐的哥哥——低着头看着宛如血人的男生,面无表情的问他。 “您……您没有……没有伤害同学——啊——” 突然爆发的尖叫让白榆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她下意识抬头,看见顾乐殊的鞋子狠狠踩在地上男生的手指上,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听到了手指断裂的声音。 白榆低下头加快打字的速度,就要她要摁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机突然被一只大手抽走。 钟滕本来是进来拿篮球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他们准备去打篮球。没想到会遇到一个不知死活的学生准备给学校保卫处发短信报告“校园霸凌”。他啧了一声,皱着眉头看了眼被吓呆的女生:衣服脏兮兮的,眼睛肿的不像话,看制服是初一的学生。本来准备把她揪出去交给顾乐殊的举动变成了删除信息、检查相册,确定对方没有偷拍后,他把手机还给对方:“新来的?转学生?” 白榆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机,下意识点了点头。 钟滕笑了一声:“放心,会送他去医院,死不了人。”说完他自顾自地去找篮球,拿到后,临出去前,他又侧头看了眼还在发愣的女生:“保卫处不会管这种事,报警更没用。” 白榆不知道自己又在屋子里站了多久,直到再没任何动静,她才敢推开那扇门,小心翼翼的看着前方:那些人已经都离开了,甚至连地上的血迹都被冲刷的一干二净,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薄荷味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凭着本能往外走,每走一步,肚子传来的饥饿感便加剧一分。伴随着饥饿的,还有迷茫和某种从未细想、仅存在于潜意识里不可名状的恐惧,它从父母死亡那刻开始蔓延,慢慢成形,直到此刻,以最原始的暴力形式突兀的降临在白榆的生命里—— 闻到了食物香味的白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抬头,看见了不远处坐在花坛边、刚打开饭盒的少年。 少年也看见了她,他将那个盛有鸡腿的袋子往白榆的方向退了退,开始比手势,做到一半才意识到什么,懊悔地停下动作,准备从口袋拿出随身带的纸笔开始写字,但是白榆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没有碰过它,它是干净的,你想吃可以吃。 快饿晕了的白榆飞速跑过去,匆匆用手语说完“谢谢,我明天会还给你的”后,就飞快拿起装着鸡腿的袋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2 鸡腿看起来大,但快饿昏了的女孩三下两处二就把上面的肉啃了个干干净净。少年也被她吃饭的速度惊讶到了,稍微犹豫了一下,将自己面前的那盒饭菜也推到对方面前,用手比划着:“你先吃这个,我去厨房再拿一份饭。”说完他不等看对方的话,小跑着冲向食堂,等他再回到花坛边,发现那份盒饭还维持着原样,女孩看他拿到了新的盒饭后,才放心大胆的吃了起来。 这是白榆自记事以来第一次在没有桌子的情况下吃饭,她和男孩并排坐在花坛上,各自吃饭,一直到吃完,她才“开口”,在花坛里找到一根树枝,在泥土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白榆”两个字,“说”这是她的名字。 男孩接过她手里的那根树枝,在旁边写下“青田”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他和白榆同年,“说”自己不是这里的学生,他的奶奶在这里当工,他给奶奶帮忙。 俩人就这么聊了起来。直到下午的预备铃响,白榆才不情愿的站起来。 青田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还有身上的灰尘。他指了指白榆的衣服,又做了“等我一下”的手势后,跑进远处的洗手间。 白榆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的脏兮兮的,满是灰尘,她赶紧拍打着,灰尘拍的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凉凉的东西碰到了她的手指,白榆抬头,是青田递过来的被水打湿的纸巾,他又指了指白榆的脸。 轻轻一擦,原本白净的纸巾变得脏兮兮的。白榆用了好几张纸巾后,才看到青田说干净。想到刚刚自己顶着这张跟个花猫似的脸狼吞虎咽的吃饭,白榆不知所措地紧紧捏着那些用过的纸巾。 青田看出了她的想法,脸上浮现出一瞬孩子稚气的笑容,随后意识到和他相似处境的白榆可能遭遇到的欺凌后,笑容消失了,他有些着急的比着手势:这里有的学生很坏,如果你被欺负了,一定要告诉家长和老师,他们可以帮你想办法。 白榆摇头,解释自己没有被欺负。她沉默了一会,用手指问:我以后中午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吃饭? 青田比了一个当然可以的手势,但又补充道:我有的时候要干活,就像今天这样,如果你十二点钟在这里没有等到我,就不要等我。 白榆重重点了点头,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用手比完“明天中午等我给你带大鸡腿”后,跑向教学楼。 那点认识新朋友的快乐在走进教室后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越靠近座位,她越想哭,尤其是在听到司卓妮用关切的语气问:“白榆,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的时候,白榆的心脏更是沉重。 司卓妮等了半天,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对方甚至连看都没她一眼。从小到大被众星捧月般对待的她有点火了,声音不自觉大了点:“白榆,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白榆盯着面前的桌子,还是沉默。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被这俩人吸引。 司卓妮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没有礼貌的人,她站起来用更大的音量质问:“你为什么无视我?我们不是说了要做好朋友的吗?” 白榆终于有了动作,她将自己桌上的东西全部丢进书包,站起来,侧头看着生气的司卓妮,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我不想和你做朋友。”说完后,在全班同学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提着自己的书包径直坐到了班级最后一排单独的无人座位上。 司卓妮被她突如其来的冷漠气到浑身发抖,在其他同学此起彼伏的“这人怎么这样啊?”、“狼心狗肺”、“不识好人心”之类的小声议论中,她红着眼睛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伴随着她的哭声,议论声更大了,几个和司卓妮交好的女生专门跑到她身边安慰她,说着“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见识”、“她脑子不正常”的话。 几个自诩正义的同学冲到白榆面前,刚发出质问“你凭什么这么对待司卓妮”,就被走进教室的老师制止了。 班主任很头疼。她不敢得罪司卓妮,但更不敢得罪白榆。她本来以为白榆是那种安静不惹事的学生,没想到刚来第一天就搞出来了这么大的风波。 小会议室里,班主任斟酌着用词:“白榆同学,老师理解你刚来新环境不适应,知道今天的事不怪你,座位安排是老师考虑不周,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只是老师担心你坐最后一排会影响看黑板,这样,”她拿出座位表:“想坐哪里你告诉老师,想一个人坐也可以,老师不给你安排同桌。” 白榆低头不说话。 班主任真的很想仰天长啸“救救我”,如果白榆是普通学生,她有一百种方法对付,但是偏偏对方是她得罪不起的人。她脸上满是和善的笑容,拿出笔,在第一排的讲台侧方靠近出口的位置画了一个标记:“那你坐在这里好不好?” 白榆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的课全部改成了自习。白榆和班主任一起从办公室出来,班主任帮她换好座位后,开始轮流喊人去办公室。第一个被叫去的是司卓妮。 司卓妮满脸不忿,刚坐下,就问:“老师,白榆父母是谁?她凭什么这么对我?” 班主任满脸黑线,她本来就被大惊小怪的司卓妮搞得有点火,现在更被她质问的语气弄得有些生气,语气严肃道:“司卓妮同学,我们班级的事情和父母无关。白榆同学第一天来到我们班,她很多地方还不适应,你作为班长应该让新同学感受到新环境的友善,而不是大声质问她。” 司卓妮没想到一向和善可亲的老师居然会突然变得这么冷漠,眼圈又红了。 班主任软了语气:“当然,老师也知道你是为了关爱同学,但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我们应该互相尊重不是吗?” 司卓妮满腹怨气的回到班级,恨恨的盯着右前方白榆的背影。鬼才信“和父母无关”,她偏要知道白榆父母是谁。 一个下午的时间,班级每个人都被老师单独叫去谈话,主题只有一个:不要招惹白榆。这种明显仗势欺人、拉偏架的行为招来所有学生的一致反感,就算她背景再强大又怎样?凭什么这么欺负人?这群学生迅速重新建了一个没有白榆的班级新群,目标一致:扒出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结果是找不到没有任何资料。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纠结过后,他们决定孤立白榆。既然不想和他们做朋友,那就当不认识。 3 这是白榆第一次一个人坐,没有同桌。曾几何时,她是个上课给“左邻右舍”传纸条、下课铃声一响,就立刻转头去身后的座位,跟同学聊昨晚的电视剧和动画、体育课跟一群人玩闹的学生。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想这些人做朋友,他们也不愿意搭理她。 她想回到之前的生活,她想让爸爸妈妈在家里等她。 可是回不去了。 晚饭时间,白榆一如既往的只是低头吃饭。 顾廷光尝试过和白榆聊天,比如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衣服等等问题,某种意义上,这是他隔了这么多年,再次成为一个女儿的父亲,他愿意尽全力弥补这个孩子破碎的感情,但这个孩子对他的问题只报以点头或者摇头,偶尔会小声说“谢谢叔叔”。他读懂了白榆这句话里全然的抗拒姿态:你不是我爸爸。 看见白榆放下筷子后,他看了眼旁边坐着的顾乐殊。 顾乐殊没看他,自顾自的站起来,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旁边的女孩:“白榆,跟我出去散步。” 他会不会打我? 亦步亦趋跟在顾乐殊身后的白榆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她记得很清楚,就在今天中午,顾乐殊神色冷漠,用鞋底碾压一个男生的手背。那个人的惨叫声到现在还回荡在她耳边。所以当顾乐殊转身的时候,白榆吓得后退了一大步,紧张的看了一眼顾乐殊不耐烦的脸后,立即垂下头。 顾乐殊难得反思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对这个妹妹的态度是不是太过严肃,以至于现在对方见到他就一副很害怕的表情。 顾乐殊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个同母异父的十三岁妹妹时很意外,那份意外甚至冲淡了知道母亲刚刚去世的错愕。因为顾廷光从小对他说的是“你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一直默认那句话的意思是死亡,没想到真的只是字面上的“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很远的地方”,她组成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孩子。 那种被抛弃的失落感在他去了白榆的家之后达到了顶峰。 一家三口挤在不到六十平米的小房间,屋子里乱中有序的放着木料、工具、绘本、玩具等等,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家,简直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房间的墙上有着明显不同风格的绘画,他很容易能猜到那两位画家分别是谁。 这就是他的母亲以离开他们为代价而找到的新生活:廉价的、混乱的、甚至于肮脏的、最后迎来死亡的堕落生活。 顾乐殊看着低着头的白榆,再次试图在她脸上寻找照片里母亲的痕迹,可惜白榆的长相更像她父亲:脸型消瘦,鼻梁修长挺直,唇形偏薄,笑起来估计跟照片里那个穷木匠一摸一样,唯一和母亲的相似之处只有那双眼睛:望向人时,眼睛会变得圆圆的,黑白分明,像猫似的,透着点天生的无辜感。 “在新学校第一天还适应吗?老师同学对你怎么样?有惹你生气的人吗?”顾乐殊试着让自己的口吻更像哥哥一些,但他前十八年的人生里没充当过这种角色,只能从现在开始学。 白榆抬头看了眼他的表情,确定顾乐殊没有动手、或者动脚的意图后,开口回答:“还好。” 顾乐殊不擅长找话题跟人聊天,或者说在遇见白榆前,没有发生过需要他主动找话题跟人聊天的情况。虽然没遇到过这种事,但他能感受到白榆不想多说话的意愿。他一时想不到应该继续说什么,转身继续沿着既定的道路向前走,只不过这次放慢了脚步。 白榆原本因为走路过快而导致的急促呼吸声总算缓和了下来。她时不时皱眉悄悄抬头看一眼面前顾乐殊的背影,猜想着对方刚刚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说被欺负了,顾乐殊要用同样的方法教训那些人吗?她从父母那里收到的人生信条是“暴力无法解决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如果是以前的白榆,她大概率会小跑两步追上对方,然后质问:哥哥你为什么要霸凌同学。可是她现在是这个新世界的闯入者,她所熟知的所谓规则在这个新世界并不适用。她凭什么用自己的想法质问别人的行为。她才是这个新世界的怪物。 即将到家的顾乐殊再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路沉默的白榆:“你要不要以后和我一起去学校?” 白榆的性格过于安静了,虽然他知道顾廷光肯定跟学校的人交代过,但他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顾乐殊本来想直接替白榆决定这件事,但因为对方脸上刚刚出现过的惊恐表情,他还是将陈述句改成了疑问句。然后他听到了白榆不假思索的拒绝: “不要。” 虽然顾乐殊在她面前表现得似乎很和善,但白榆一看见他就会想起他高高在上重重踩着别人一只手的画面,所以没有任何犹豫的否决了那个提议,那两个字说出后,白榆看到了顾乐殊仿佛淬了冰的眼神,仿佛是对方伪装的假面产生的细微裂缝。 “……我们的上课时间不一样,我不想影响你——”白榆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上的石板,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我知道了。”顾乐殊面无表情的打断她的话,大步走回家。 刚和白榆班主任打完电话的顾廷光看了一会摆在桌子上的合影,将顾乐殊叫到了书房。 “……你也知道星星的情况,她很伤心,适应全新的环境对现在的她很难……”仅仅是说这句话,顾廷光的眼睛就红了一圈,为了缓解情绪,他沉默片刻,继续道:“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妹妹,你是她的哥哥,我希望你可以当一个好哥哥,多和她说话,多安慰她,让她早点走出阴影……” “你是在愧疚吗?”顾乐殊盯着他的眼睛,突兀的开口询问。 顾廷光一时有些恍惚,待反应过来顾乐殊的问题后,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顾乐殊收回审视的目光:“她是我妹妹,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4 白榆从青田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比如,食堂哪天会出现隐藏菜品,学校哪些人脾气大、千万不能惹。白榆毫不意外的在“脾气大”这个话题中看到了顾乐殊这个名字,随后又看到了青田做的补充:他是这些人中相对讲道理的一个,不会随便欺负人。 听完“科普“的白榆,回教室的路上,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同学,总觉得这些人阳光开朗的外表下藏着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像是一群随时可能张牙舞爪的野兽。 站在讲台边的一个男生留意到白榆,立刻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摁下了静止键,所有人都用打量的目光注视她回到座位,然后用刻意压低的声音继续讨论刚刚的各种话题。 “……学校定于三月一日、也就是下周一上午九点在教室召开家长会,相关通知我也会发在家长群里,大家记得提醒家长查看消息……” 还在翻找课本的白榆听到了班主任的通知,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之后一整节课都没注意听老师讲的内容,直到下课铃响,她在座位上盯着自己空白的书本看了两分钟,起身走向办公室。 她刚走出去,教室内的讨论再次开始了。 班主任搞不懂白榆这个学生在想什么,怎么会问出“家长一定要来开会吗?不来可以吗?”这样的问题。 开学不到两周的时间,顾廷光跟她打了不下五个电话,都是在沟通白榆在新学校的情况。普通学生家长做到这地步,她只会觉得烦,但那是顾廷光,每天忙的要死的顾廷光,她只觉得诚惶诚恐,顺带感慨一句父爱的伟大。她被告知过白榆这个学生的特殊之处:因为意外,最近才被接回家。她不理解白榆为什么要这么排斥家人,排斥同学,排斥所有人。 “家长会是为了让家长更好地了解你在学校的情况,帮助你进步,虽然不要求家长必须到场,但最好有家长参加。你爸爸之前说过他会抽出时间参加你的家长会的。”班主任和颜悦色道。 “我不想让他来。”坐在凳子上的白榆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 听到这句话,班主任惊的差点丢掉手里的笔,沉默片刻后,她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我会和你爸爸商量的。白榆同学,你还有其它事情吗?” 等人走后,班主任想了好久的措辞,才敢给顾廷光联系。三声后,电话被接通。班主任斟酌着内容,将白榆的话适当调整后告诉顾廷光,等待着手机那边的安静与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见对方平静的声音:“麻烦老师了,我下周一有事就不去家长会了。您什么时间有空,我想单独去学校找您了解白榆在学校的情况。” 在白榆回到座位前就已经有好事的学生将最新八卦带进教室,虽然他们没听到白榆在办公室跟班主任说话的内容,但结合家长会通知这个关键节点,不难猜出对方是因为没人能参加家长会而找老师求情。 没有家长能参加家长会这一点,很容易让这些学生产生一个无比合理的推测—— “下周一家长会,你家长能来吗?” “当然能来,我又不像某些人有特殊情况,没有正式的家长。”司卓妮声音很大,目光直接落在刚坐下的白榆身上:“最讨厌这些不知廉耻、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和私生子!” 被教室中央同学声音吸引的白榆忍不住好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正对上司卓妮挑衅的目光。白榆听不懂这些人话里的意思,“小三”、“私生子”这类词离她原本的生活太遥远了,她猜这些词可能是最近新上映的电视剧里某些角色的名字代号。她忍住加入这些人讨论的冲动,沉默的翻找下一节课要用到的书本。 司卓妮等了半分钟,她准备好了白榆被她的话气哭、跑去找班主任告状、自己再在道歉的时候继续阴阳怪气,结果没想到等来了嘲讽对象不明所以、甚至带点好奇的眼神,随后那个人居然跟个事不关己似的,翻找书本、做自己的事。她就像满怀正义感、做好牺牲的勇士,冲着邪恶的敌人、拼尽全力挥出一拳,结果对方表现的压根无所谓,甚至大概率都没听懂她的话。司卓妮被白榆的表情气的满脸通红,就在她要冲到白榆面前,把那些话当着她的面将那些名词大声解释一遍的时候,被旁边的女生拦住了,对方脸上带了点尴尬的笑,指了指脑袋,小声道:“别气了,估计她脑子不好使。” 此言一出,教室里围观“大战”的男生女生们纷纷点头:这种嘲讽都听不出来,不就是脑子有问题嘛。 经此一役,司卓妮彻底熄了跟“邪恶势力”继续战斗的欲望。虽然白榆是个没礼貌、出身上不了台面的二等公民,但同时她脑子有问题。高贵的司卓妮不屑于跟这种笨蛋计较。 因为青田要做的事越来越多,白榆越来越难在中午十二点准时遇见他,但她有一堆话想跟这个唯一的朋友“说”,关于她那些举止奇奇怪怪的同学,关于他们一起在追的最新动漫的剧情。所以后来找到青田工作地点规律的白榆干脆成了他的“工友”,俩人一起在空荡荡的体育馆打扫卫生,以至于过了两个月,负责校园卫生的不少清洁人员都记住了白榆那张脸,一到中午,看见拿着饭盒的白榆,会主动边打手势、边跟她说青田在哪,这些大人偶尔聊天提到这两个小哑巴,都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他们被生活重重磨砺过的粗糙的心,在看到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会在嘴角挂起微笑的同时,又在心里涌出惆怅的悲伤。 白榆灰暗的校园生活,终于开始出现新得色彩。虽然她还是很少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在旁观人看来,她更像一个傻瓜,经常自顾自的傻乐。 五月的一天,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夹了一块豆角的白榆想到青田上周跟她说的豆角中毒事件,忍不住边吃边笑,坐她旁边的顾乐殊看她笑容只觉得莫名其妙,加上最近这段时间,她傻笑的次数太多了,顾乐殊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你在笑什么?” 沉浸在自己脑补小剧场里的白榆突然被他的声音打断,放下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顾乐殊。 顾廷光第一次产生了敲他儿子头的冲动,看到白榆脸上消失的笑容后,他用温和的语气问:“是学校发生有意思的事了吗?” “……因为豆角很好吃。”白榆匆匆解释了一句,随后站起来说完“我吃饱了”,就赶紧回了自己的卧室。 5 按下顾乐殊家门铃时,钟滕心情有着不同以往的波动起伏。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顾乐殊家给他取东西,但这次取的是顾乐殊离开学生会前给大家准备的礼物。学生会的交接工作已经完成,再过半个月、顾乐殊彻底离开学校后,“顾会长”这个称呼将会变成“钟会长”。他知道自己这种人无法成为顾乐殊那种说一不二的强势者,充当诸多少爷小姐们之间的协调员已经算是高攀,但作为一个三年前还在学校门口帮学生跑腿的混混,已经是脱胎换骨。他不在乎自己被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唾弃为“顾乐殊的狗”,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门开了。钟滕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秀姨好,我来给乐殊哥拿东西。” 隔三岔五在家见到钟滕的秀姨很喜欢这个性格好、嘴甜、长相也不错的男孩,她不着急把人带到放箱子的地方:“小滕,这么早就来啦?吃饭了没?先吃点再去搬东西,正好司机一会也要去你们学校,刚好顺路。” 经常在顾乐殊家“蹭饭”的钟滕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他爽朗一笑:“好咧,我就猜到我今天有口福能尝到秀姨做的好吃的。”他边说边换好鞋、洗完手要走向餐桌时,才意识到今天的餐桌不对劲。准确点说是多了一个人,还是个眼熟的人。 钟滕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和往常一样小跑进厨房,从秀姨手里“抢过”餐碟:“秀姨,我帮您。” 自钟滕一进门就听到动静的白榆时不时好奇的偷瞄这个人,直到对方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牛奶。 忙完的秀姨这时候才想起介绍:“这是我们家的小小姐,星星;星星,这是——” 钟滕赶紧自我介绍:“小小姐你好,我叫钟滕,是你哥哥的朋友。”在确认对方的表情没有厌恶后,他勉强松了口气,继续笑着跟秀姨解释:“我在学校见过小小姐。” “我叫白榆。”喝完牛奶的白榆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三个月前抢她手机删信息的顾乐殊的小跟班。 在他吃饭的时候,司机那边已经帮忙把东西搬上了车,俩人一路无话。 忙着一切的钟滕只觉得后背发凉。一半是因为汗,一半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打死他也想不到顾乐殊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妹妹,一个躲在器材室、哭到满脸灰脏兮兮、发短信给学校保卫处报告自己哥哥在搞校园霸凌的妹妹。他不敢想如果当时自己真把那个女孩揪到顾乐殊面前会发生什么事。果然还是那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钟滕觉得奇怪,为什么顾乐殊要把这个妹妹瞒的这么严,如果自己不是机缘巧合来他家拿东西,肯定不知道这个女孩是他妹妹。而且他妹妹为什么会在开学第一天躲在器材室哭?想到这俩人名字区别的钟滕,顿时有种自己发现什么大机密的恐慌感,他赶紧摇头,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既然顾乐殊没准备让其他人知道白榆的事,那他就继续假装不知道。 白榆在钟滕身上第一次发现了人的多面性。那个在器材室拿走她手机的钟滕、和在她家主动帮秀姨端盘子的钟滕简直不像一个人。她忍不住就此事咨询了拥有丰富社会经验的青田,当然描述成了“我昨晚刚看的电视剧”,她很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人存在。青田沉思片刻,“说”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比如安排他们工作任务的主管。主管在他们面前会经常发脾气,但是面对级别更高的人,脸上会堆满笑容。 青田用手做着阶梯的动作:这种人总是根据别人在哪个位置来决定自己怎么对待他们。面对比自己强的人,他们会变得特别好,像是很善良很温暖的人;而面对比自己弱的人,他们就会变得普通或者有点不好。他们就像变色龙一样,别人站在哪个位置,他们就变成什么样的人。 白榆想到了很多事,有些沮丧:是因为我太弱了,所以才会遇见对我不好的人吗? 青田立刻坚定的摇头:不是,是因为这些人太弱小了。他们不懂得真正的力量,才会用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他们越是伤害你,越说明他们内心的不安和脆弱。他指了指天空已经消失于白昼的星星:能够共情、理解他人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人。 白榆仰头看了一会湛蓝的天空,干脆拽着青田一起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她伸直手臂、用舒展开的手掌遮挡着炽热的太阳,脸上的阴影随着手掌的移动不断变换。直到铃声响起,她才从草丛上站起来,冲青田挥手告别。 眨眼之间,时间已经到了六月。伴随蝉鸣的喧嚣,温度也越来越高。 从顾乐殊手里接过学生会职务的钟滕忙的不可开交,看到面前散落着饮料瓶、小吃包装等等各种垃圾的足球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一场足球赛,那群人居然能搞出来这么多垃圾。他克制住骂人的冲动,冲旁边的人扬了扬下巴:“一会下午还有活动呢,赶紧让学校的人把这地方打扫干净。” 提着饭盒、跑的满头大汗的白榆总算在足球场看到了青田的身影。诺大的场地,只有他一个人拎着袋子、顶着烈日,检视着地上的垃圾。 中午十二点,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 白榆把手里的饭盒放到体育馆拐角处的阴影,用袖子蹭掉脸上的汗水,跑到青田身边,和他一起捡垃圾。 青田看清是她后,有些着急,皱着眉头一直摇头,指向那片阴凉处,示意白榆先去吃饭,他一会就能结束。 白榆把手里刚捡的瓶子丢进他手里的袋子,也摇头,用手说“我不饿,我们快点做完”,青田看她如此坚持,只能默默加快速度。 跟负责人过完下午活动流程的钟滕又累又热,室内的空调已经调到了二十度,他整个人还是燥的难受,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浇在脸上才勉强舒服点。透过玻璃窗,他看了眼场地的清理进度,这一看,把他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顾乐殊的妹妹竟然在大中午,站在足球场上捡垃圾! 6 狂奔到女孩身边的钟滕,刚停下脚步,喉咙处涌上一股腥甜:“这、这里有人打扫,你不用管,是谁让你在这里的?太不像话了,我去教训他!” 沉浸捡垃圾的白榆被耳边突如其来的沙哑人声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上塑料瓶,看清对方是顾乐殊的小跟班后,稍微没那么紧张了:“我是自愿的,你不用管我。” 女孩额头边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黏糊糊的粘在脸颊上,整张脸被炙热的阳光晒得红彤彤的,身上的校服布料更是被水渍晕染的深一块、浅一块。幸好精神状态看起来还可以,万一白榆中暑,钟滕觉得自己都能去死一死了。他抬头看了眼足球场另一侧,男孩的背影在酷暑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曲。钟滕心下随之明了:“顾学长十分钟后要过来,你——”听到女孩肚子咕咕声音的钟滕更想死了:“你赶紧去吃饭,我帮你朋友捡垃圾。” 他发现白榆比她哥更难搞。顾乐殊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做事目标明确,跟在他身边只要听话就行。至于白榆,想一出是一处,跟个幽灵似的,随机刷新出现在超乎正常人类想象的位置。 虽然顾乐殊没明说,但钟滕后来仔细琢磨过这事,他觉得顾乐殊上周是故意让自己在那个时间去他家取东西、碰见白瑜的。跟这些人相处三年,他差不多熟悉了他们的做事风格:事,不明说,给个提示,猜到并做到了,是本分;猜不到是失职。其他人可以当白榆是普通学生,他不行。 白榆仰头看了会钟滕,转身跑到青田那边,将手里的塑料瓶放进他拿着的袋子里,有用手势比划自己饿了,想先去他们的“食堂”吃饭。“说完”这些后,她又跑回若有所思的钟滕身边:“你能不能不要告诉顾乐殊?” 不告诉他你有一个小哑巴朋友的事吗?钟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整个学校一两千人的学生,白榆跟谁做朋友不行,非跟这种人一起捡垃圾。但是对方是顾乐殊的妹妹,他说话当然还是要很客气,他半蹲着身体,平视对方:“嗯嗯,我不会跟顾学长说你在这里的事。”至于其它事……反正他会尽到告知的义务,顾乐殊的做事干脆利落,白榆就算生气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白榆听出了对方话里对小孩的敷衍,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阶梯理论”再次回响在她耳边。 “那我去跟哥哥说你之前抢我手机、把我惹哭了的事。”背对着太阳的白榆模仿着她从同学那里听过的威胁的语气。 什么叫我把你惹哭?是你自己在那里哭好不好?钟滕无语到了极点,眼看时间快到了,他心一横:“好了,我答应你,我今天没有看见你和那个男孩,OK?” 白榆总算满意点头,冲对方比了个OK的手势,抛下句“谢谢大哥哥”,飞快溜进不远处大楼的阴影里,眨眼之间便不见了。 不愧是十二三岁的小孩,精力太旺盛了。钟滕只是在大太阳地下站了一会,就觉得头晕目眩,他走到剩下那个还在捡垃圾的男孩身边:“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满头大汗的男孩直起身,乖顺的冲他点头。不得不说,这小男孩长得确实很秀气,难怪白榆愿意跟他一起玩。 “你去吃饭吧,天气太热了,剩下的我们自己处理就行。”钟滕边说边感慨,这学校的管理层是真不把人当人,居然给这么小的孩子派这种活。 男孩感激的冲他一笑,随后右手五指并拢,指尖碰到下巴后,向前推出。 钟滕下意识模仿了一下:“你是在跟我说谢谢?”看到男孩重重的点头后,他觉得有点好笑:“不用谢小鬼,赶紧走吧。” 坐在石桌前的白榆惴惴不安。她不确定自己的“威胁”是否奏效。她凭感觉猜测,顾乐殊知道青田的存在后一定会很生气。 被科普阶梯理论后,她开始试着用这种思路观察身边的人:每个人身后似乎都写着一个归属数字,他们通过比较自己与对方的数字大小,决定彼此的沟通交往方式。司卓妮的数字比她身边的同学大,所以在这些人面前她不需要控制自己的脾气;但她的数字比顾乐殊的数字小,所以在面对顾乐殊的时候,她变成了有礼貌的学妹。被标记数字的人不能跟与自己数字相差太多的人有交际。这就是阶梯王国的法则。很不幸,青田在这个王国被标记的数字是0。 明明是酷暑,白榆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出现的想法吓得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扭头,生怕自己背后也突然长出来一个血肉模糊的数字。还好还好,她没看见数字,看见了向她跑来青田,他开心的跟她说着自己刚刚遇见了善良大哥哥的事。 白榆心想:他可不是什么善良大哥哥,唔,不过看在他没有告密的份上,勉强算个好人吧。 顾乐殊结束高中生涯后不久,白榆迎来了她在新学校的第一次期末考试。越接近期末考试,白榆脸上的紧张就愈发明显,直到考试当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白榆吃到一半,放下手里的餐具,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两个人,轻声问:“我可以不去考试吗?”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不承认,这里已经变成了她事实上的家,顾廷光和顾乐殊变成了她的家人。她很害怕—— “你可以去备用考场,我当你的监考员。”顾乐殊抢在顾廷光的“当然可以”前开口。 白榆抬头看了看顾乐殊,默认了。 虽然蒙在心上的一层阴影消失了,但新的阴影又出现了。白榆第一次发现学校的教室如此之大,她一个人坐在第一排,除了她一抬头就能对上的、坐在讲台处的顾乐殊,再没其他人。 题目做的顺利的时候还好,一旦有什么地方卡壳了,习惯性抬头思考的时候,总能对上顾乐殊的目光,对方就像在说:你是笨蛋吗?这种题都不会吗?搞得她只能重新低下头,盯着空白的试卷,满脑子都是“我好后悔”。 第一次当监考员的顾乐殊很无聊。考试刚开始他还有心情看试卷,但是因为试题没意思,他看个差不多十分钟就放下了。监考过程又不能玩手机、看书,他只能自己找点有意思的事做,比如看白榆的表情,和她作答的试卷。 怎么说,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榆边点头边写的诗词填空,字写错了;皱眉答完的文言文解释词义,驴头不对马嘴。最后的半命题作文更让他无奈,作文题目是“我想成为……”,一般学生都会在后面填上某种职业,结果白榆写的是:我想成为一只大象,内容跑偏到她去野生动物园跟大象互动的事了,还一副越写越开心的样子。 顾乐殊实在看不下去了,再看下去,他都恨不得抢过试卷帮她写答案。他盯着教室后方的白墙,忍不住也开始在心里构思小作文:我的学渣妹妹。 7 “这几个地方你想去哪个地方玩?”顾乐殊给白榆列了张清单,然后看到了对方茫然的眼神。他只能继续解释:“如果你想跟大象近距离互动,建议去清迈和斯里兰卡,那里有大象庇护所;如果想看大规模野生象群,去非洲国家公园。当然,你要是有其他想法,可以提出来。” 白榆看了会清单,又抬头望了望正在转笔的顾乐殊:“我能在家待着吗?” 顾乐殊将手里的笔放下,看着她。 白榆知道这是在问她为什么,她当然不能诚实的讲自己想暑假跟青田一起玩。白榆急中生智:“我想在家好好学习。” 期末考试成绩昨天刚出来,当然白榆对自己的糟糕成绩已经有了心理预期,郁闷两分钟后就该干啥干啥。 “分数说明不了什么,没人在意这种东西,你不用对此难过。不过既然你想在家学习,那就以后再去。”顾乐殊将摆在白榆面前的清单拿走,起身离开前回头又看了一眼白榆:“你真的不想出去玩?” 白榆使劲摇头:“不想。” 因为白榆不愿意出去玩,顾廷光和顾乐殊也干脆留在家里。在他俩看来,白榆每天白天都在勤勤恳恳去图书馆,搞得顾廷光专门找她聊了一次,主题为“成绩并不重要,你过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白榆点头:“我知道,妈妈也是这么说的。”顾廷光愣了两秒,掩饰般喝了会水,重复了几遍“那就好”,结束了对话。 白榆所谓的每天勤勤恳恳去图书馆,实则是上午她一个人在图书馆看漫画,下午跟青田一起在图书馆找各种动漫、电影、甚至纪录片的碟片看,只要封面好看,都有可能被他们挑出来。 顾廷光晚上有事,这天只有顾乐殊和白榆在家。顾乐殊干脆带上着白榆出去吃晚饭。询问“你想吃什么”后,他果不其然得到了“什么都可以”的回答。 顾乐殊觉得白榆有点像三无少女。不爱说话、很少有情绪起伏就算了,甚至连明显的喜好都没有。当然,更大的可能是白榆不愿意把自己的小世界分享给他,十三四岁的孩子大概都比较叛逆?顾乐殊回想着那个年龄的自己,将车停在餐厅门口,把钥匙丢给门童后,拉着白榆进去,俩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白榆将手肘倚靠在餐桌上、双手托着下巴,无聊的看着窗外,下意识打了个哈欠,看了一个下午电影的她有点困。电影碟片的封面虽然漂亮,但是内容她没看懂,就是一个人一直在船上弹钢琴啊弹钢琴—— 即将陷入睡眠的白榆头猛地一沉,瞬间把自己惊醒。她只能假装啥事都没发生,继续盯着窗外的街道。 顾乐殊差点被她逗笑,白榆这样子很像他见过的一只打瞌睡的小猫。 刚好这时候侍应生把餐食送上来。听到动静的白榆坐直,见他拿起餐具,跟着动手。 这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离开餐厅前,白榆忍不住好奇,一直盯着看餐厅中央微笑弹钢琴的姐姐,对方穿着白色的缎面礼服长裙,指尖不断在琴键之间跳跃。白榆听不出音乐的好坏,满心只是“好漂亮”。 “你想学钢琴吗?”顾乐殊留意到白榆放慢的脚步。 白榆被他的声音惊醒,连忙摇头,她害怕顾乐殊真以为自己对钢琴感兴趣、送自己去学乐器,继续补充:“我只是觉得那个姐姐很漂亮。” 顾乐殊在心底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嗯,走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热闹的餐饮街。等红路灯的顾乐殊看到白榆出神地盯着车窗外的店铺,开口:“你想再去吃点东西吗?” 白榆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收回酸涩的眼睛,眨了好几下:“我刚才已经吃饱了。”她不自觉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刚刚一闪而过的青田和店铺门口张贴的纸张:招聘洗碗工若干,工作时间晚八点到凌晨两点,工资面议。 重新走进这条餐饮街的白榆有些忐忑,她昨晚看见的那家店铺还没开始营业。准确来说,早上九点半开始营业的餐馆并不多。她走进一家同样贴着招聘广告、刚开门的餐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请问你们招人吗?” 还在搬桌椅的老板听到声音走过来,看到是小女孩忍不住笑了:“小妹妹,我们招人,但你年纪太小了。” 白榆垂下头,然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所以工资肯定不能按大人的工资算,一个小时十块钱,能接受你就留下来。” 青田拽了拽她的袖口,担心的“询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盯着碟片发呆的白榆猛地回过神,勉强笑着摇头。一直到电影结束、俩人在图书馆道别,白榆还是没说出那句“我可以给你钱吗?”。回家躺在床上的她又一次拿出手机看屏幕上的银行卡余额。顾廷光每个月都在给她转零花钱。这些钱原本只是数字的存在,现在变成了一个小时十块钱的现实。 她再一次体会到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感觉。她似乎能做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白榆把被子盖在脸上。 因为爸爸临时多了工作,五岁的白榆被放到白望舒工作的地方。她站在教室门口看向正在教其他孩子画画的白望舒,目光交汇时,她刚要喊妈妈,白望舒伸出手指在嘴角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她张开的嘴巴又紧紧闭上。一直到她被白望舒拉着手走出那栋房子,她才开口:“妈妈,为什么那里不可以说话?” “因为妈妈和那些小朋友在玩一个假装大家都听不到、也不能说话的游戏,坚持到最后的小朋友可以得到奖品。”白望舒笑着把她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面的座椅上。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白榆大声说。 “嗯……”白望舒做出沉思的表情:“可是参加这个游戏的小朋友要学习一种新的语言,星星小朋友,你有信心吗?” 每天在学校学写字写的痛不欲生的白榆顿时蔫了,但是她又很想玩那个看起来就很有意思的游戏,短暂的犹豫后,她重重点头。 夏日黄昏的街道溢满瓜果花香,沿路是熟悉的叫卖声和招牌。她感觉自己被抱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家里的门刚好在这个时候打开。 “刚在阳台看见你们回来,饭菜做好了。”柯修文把她从白望舒怀里接过来:“小星星,有没有遵守约定?” “当然了,星星才没有影响妈妈工作。”白望舒笑着捏了捏白榆的耳朵:“好了,赶紧吃饭。”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被闹钟吵醒的白榆,迷茫的盯着窗户看了很久。 ===== *补丁:架空世界十七岁可以考驾照。 *女主妈妈的名字我纠结了好久,最后实在是找不到比这个更合适的名字了。完全没有碰瓷名人的意思。 8 因为需要思考问题,白榆重拾了晚上散步的习惯。 曾经的家附近有一条长河。晚饭后,一家三口会在河边散步,白榆喜欢跟一群孩子在体育器械处玩闹,父母则坐在一旁的河堤处聊天。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夜市。道路两边尽是各式摊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白榆很快被卖木雕的小摊吸引了注意力,地上摆着不少雕刻好的小动物,她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摊主注意到了这位小顾客,吆喝道:“小妹妹,喜欢吗?手工雕刻,一个三十,两个五十。好看的很啊。” 白榆赶紧站起来,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快步走开了。 夜市一直延长到红路灯路口,稀稀落落,路过的行人偶尔看上几眼,见没什么好玩意,就又走了。 走到尽头的白榆刚准备转头回家,正好看到了草丛里随风飘荡的狗尾巴草。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摘了几根草,盘腿坐在地上。 当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出现在她手上时,白榆开心的举着,在路灯下看了又看。 “蚱蜢!姐姐,我也想要蚱蜢。”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被她手里的东西吸引,跑到她身边、眼巴巴的盯着她手掌上的蚱蜢看。那孩子的父母跟在身后,表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哦。” 就在白榆把这只蚱蜢递给那个孩子的同时,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在她心里成型。她似乎找到了赚钱的方法! 第一步,找到足够的材料。院子里正好有竹子。 在确定家里另外两位大人离开后,拎着篮子的白榆鬼鬼祟祟跑进竹林、开始摘叶子,边摘边感慨,这里的竹子长得真不错。她估计这些竹子的岁数肯定已经很老了,要不然竹秆不会是明亮的金黄色。还好叶子没有老,还是绿色的,叶片宽大,非常适合编东西。为了避免出现一根竹子被她薅秃的尴尬局面,白榆采取了“均匀采样”的方法。 她这边摘叶子摘的热火朝天,院子里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喘,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秀姨给顾廷光打了电话,得到的答复也不出意料—— “星星,是需要竹叶吗?要不要秀姨帮你摘?还要竹秆吗?” 刚摘完叶子的白榆正小心翼翼地准备逃离作案现场,结果被赶来的秀姨抓了个正着,她赶紧把篮子藏在身后:“够了,已经够了,谢谢秀姨。” 秀姨心疼的拿出湿巾擦掉她脸上的汗:“下次这种事让秀姨帮你,这么热的天……” 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被发现做坏事,回到室内后,白榆的脸红了很久才变回正常的样子。她坐在卧室地上,把篮子放在一边,回忆着她从爸爸那里学到的草编方法。直到秀姨喊她下楼吃晚饭的时间,地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小动物。她一边回应着“好”,一边把这些东西全都装进书包,准备好后匆匆跑去了楼下。 顾廷光最近很忙,晚上只有顾乐殊回家吃饭。本就安静的餐桌变得更安静了。 白榆刚坐上椅子,坐她旁边的顾乐殊就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白榆被他看的有些紧张,低头打量了一遍自己的衣服:干干净净。早上摘叶子的时候,因为弄得满身汗,她回来就立刻洗了澡。 花了一分钟思考自己哪里有问题、但没想到答案的白榆决定放弃纠结这个问题。顾乐殊就是整天不高兴,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吃完饭的白榆跟前几天一样从椅子跳下来:“哥哥,我出门散步了,八点前回家。” 正在慢悠悠喝汤的顾乐殊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白榆立刻跑上楼,拿起自己的书包,在门口换好鞋,径直跑到了昨晚她看好的那片草地。 因为位置偏远,这里的摊贩很少。白榆很快找到一块正对路灯的空地。她从书包里拿出毯子铺在草地上,一股脑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上去,最后抽出夹层里的硬纸壳摆在毯子左边:三元一个,五元两个。 悠悠哉哉跟在白榆身后的顾乐殊快被她摆出来的价格表气笑了。他算是知道刚才吃饭时白榆身上那股怪味哪来的了:原来是编了一天的这些破烂玩意。合着昨天晚上是跑这块地方踩点来了。顾乐殊刚准备走过去叫她把这些东西收走、别在这丢人现眼,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一个城管冲白榆亮了亮证件,另一个城管直接动手把毯子对角一裹随手丢进车里:“没有经营许可证不能随便摆摊卖东西啊。” 白榆看着自己做了一天的东西直接被收走,慌张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先把东西还给我,我愿意办许可证。” 亮证件的城管冲另一个收东西的人轻蔑一笑,又看向白榆:“那你这流程也不对。你得先办许可证,再让你父母交罚款领回东西。” 白榆不想让自己那么软弱,可是在听到父母这个词的时候,她还是控制不住哭了。 俩城管对这类场景已经见怪不怪,彼此之间耸了耸肩,准备开车离开。 “东西还她。”顾乐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心底涌出了一股火,除了对这俩人的不满,更是对白榆的不满:你是我的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容易被人欺负? 见俩人犹豫,顾乐殊懒得再跟他们废话,直接拿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嗯……我的东西被城管收了,在——”等他报完地址、挂了电话没亮分钟,亮证件的那位手机响了。 顾乐殊听着身后每隔几秒就出现的啜泣声有些无奈,待走到无人的拐角处,他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白榆:“你很缺钱吗?缺多少钱?” 白榆垂着脑袋:“不缺钱。”过了半晌,她不得不回答对方沉默的提问:“我在给写作文寻找素材。” 想到白榆写作文那跑题跑到爪洼国的水平,顾乐殊真想讽刺她一句:你缺的是脑子,不是素材。算了,最起码知不足、能自反。 “我跟他们说了,以后那块地归你。” 白榆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谢谢哥哥。” 顾乐殊有些不满:“你只有口头的感谢吗?” 白榆无措的抬头看他,拿出手机,将银行卡余额的界面递给他看:“我把这些钱全转给你,如果不够——” 顾乐殊看了眼数字,发现白榆超乎想象的节省,半年愣是没花一分钱。而且她当自己是什么人?拦路抢劫的劫匪吗?顾乐殊没好气的拎起白榆手里的书包,从那堆破烂里面随便挑了只兔子:“就这个了。” 9 顾乐殊第一次“佩服”一个人。只要不下雨,白榆就会背着她的那堆东西跑去公园的角落摆地摊。即使蚊子成堆、热气蒸腾,此人依旧不改初心,那叫一个持之以恒。还好顾廷光这个夏天忙的很,不知道白榆摆地摊的事,不然顾乐殊非常怀疑他会找一堆人充当顾客,把白榆草编的那些东西全部买光。 在他看来,白榆做的这些东西也就骗骗五六岁的小孩,来买的都是带着小孩的家长。而且时不时有孩子过来装可怜,说自己没钱,白榆随手就送了。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后来消息传开,尤其是最后半个月,原本偏僻的公园角落,愣是一到白榆的“摆摊”时间,都能凑过来一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脏兮兮的小孩,喊着“姐姐姐姐我没钱”,飞快把“商品”“扫劫”一空。 得,这是做慈善来了。 开学前一周,白榆开始数钱包里零零散散的钱,总共是二百三十五块钱。她数了三遍,愣是一分钱都没多出来。这就是她忙了整个暑假的所有收入。 青田虽然没明白为什么白榆会突然想卖东西,但还是跟她学用叶子编各种小动物。他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把俩人都逗得要死,后来熟练后,那些小动物看起来也惟妙惟肖。俩人在图书馆忙活了一个下午,临走前,白榆把他俩的成果全都装进书包,跟青田保证:我一定可以全部卖出去。 青田猜测可能这是学校组织的活动,跟白榆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然后第二天下午,青田就收到了白榆递给他的厚厚的一摞钱,面值从一元到二十元不等,还有零零散散的硬币,这些钱被一方手帕包着。白榆的表情很骄傲:昨天晚上我们做的东西全部卖掉了,一共卖了四百七十块钱,我们一人一半。 他突然明白了白榆双手不少或浅或深的划痕的来源。他一直以为这个暑假对方身上多出来的叶草味道是因为换了洗发水。现在答案呼之欲出。这一刻,他突然庆幸自己发不出声音,否则他做不到不让自己的哽咽背叛自己的表情。 他珍重的接过那方手帕,放进自己的背包后,笑着说:好哦。 距离开学还有五天。 摆摊活动结束,院子里的各类植物总算逃脱了被每天摘叶子的命运。因为成功把钱送出去,白榆的心情比假期刚开始轻快不少。她隐隐察觉到自己似乎拥有某种力量,能够借此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白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想着还可以做什么的时候,听到了旁边人的问题: “你的作文写完了吗?” 这句话宛如一盆冷水,瞬间将漂浮在云端的白榆浇回现实,她一脸茫然的看向顾乐殊。 看到白榆表情后,顾乐殊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换了个问题:“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白榆低下头,目光游离,在沉默的重压下,她不得不开口:“我从来都不写假期作业。” 顾乐殊秒懂她话里的意思,她是在说:我的爸爸妈妈都不管我的作业,你凭什么管我。 合着这俩月天天去图书馆是因为觉得在家里玩不过瘾、专门去图书馆玩?顾乐殊总算知道白榆成绩为什么能糟糕成那个样子了。他对应试教育下的分数评判的确无感,但是学不会和不认真学习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他之前还觉得白榆成绩差是因为她爸脑子不好、遗传的,现在明白了,纯粹是被父母溺爱成这样的。他是真服了白榆不靠谱的爹妈,同时对顾廷光也很无语,还隔三岔五跟学校沟通孩子在校情况,这都沟通了个啥啊? “早餐吃完了吗?” 白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去图书馆写作业。” 写作业?抄作业吧。顾乐殊对这些把戏再熟悉不过:“不用了,你就在家写,我看着你写。” 白榆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开学。 过去五天,她写的作业超过了之前所有作业的总和。最后一天,她一边写作业,一边擦眼泪,但是坐旁边的顾乐殊完全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指着她写出来的答案:“算错了,重新写。” 终于开学了,学校里再也没有顾乐殊了,自己再也不用被逼着写作业了。吃完早餐的白榆起身就要飞奔着冲出家,然后被顾乐殊的眼神钉在原地: “从今天起,每天记得给我检查作业。如果我不在家,就拍照发给我。” 白榆真希望自己此刻耳朵失灵,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她很想冲顾乐殊大吼:“不要,凭什么!”,可是她刚鼓起勇气说了个“不”字,后面的字就被对方的目光冻没了。她低下头“哦”了一声,整个人跟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猫似的,一步步挪向学校。 上学的日子变得无比艰难。 第一天放学,白榆把写好的作业交给顾乐殊,她以为这样就行了。然后对方检查出一堆的错误,最后变成了重写。白榆不想重写。但是她就算认真写作业,还是会有一堆错误。重写了三天作业的白榆实在受不了了,思前想后,她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她逃离每天重写作业的悲惨命运:题目全做对。 但问题是她做不对,而且她也没有可以“共享”作业的同学。最后,她不得不用“哥哥每天要检查我的作业”的理由求助(折磨)各科老师。虽然那些知识点她还是搞不懂,写作业写到最后基本就是老师在旁边念答案,她记答案,最起码,顾乐殊那关她过了。 她这边每天被作业折磨的死去活来,但是在班主任眼里,那就是上进心爆棚,虽然落实到分数上没啥变化,但是有在努力学习,态度非常认真,跟顾廷光打电话的时候,都快把白榆夸成一朵花了。听了这话的顾廷光,更加放心大胆的将白榆的学业交给顾乐殊全权负责。 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自己的周末还没有被邪恶势力染指。 仅仅是开学一周,她已经疲惫的仿佛过了一辈子。白榆现在不敢随便去图书馆,生怕哪天她在那看漫画书、被顾乐殊抓个正着。但是周末这种难得能透气的时间,她不愿意待在家里,思前想后,她决定出门乱逛。 逛完博物馆的白榆看时间还早,又去了附近的商业街。街道两侧的橱窗摆满了精美的手工艺品。她目不暇接,整个人沉浸其中。直到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抬头朝声音的方向张望。 钟滕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遇到白榆,他猜想对方跟自己的目的一样,打完招呼后凑到白榆身边:“你也在给你哥哥选生日礼物吗?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啊?” 10 顾乐殊喜欢什么样的生日礼物?不对,应该问顾乐殊有喜欢的东西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白榆回忆着自己和顾乐殊相处的点点滴滴,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个人从来没笑过! 正常人类怎么可能会不笑?难道……他不是人?白榆顿时有了无数猜测,就在她幻想到“白榆大英雄识破了外星人派来间谍的阴谋、拯救了地球这颗美丽小星球、即将被联合国秘书长颁发勋章”的时候,听到了手指指节敲桌子的声音。 “你已经构思一个小时了,现在可以开始写周记了吗?” 回到现实的白榆慌忙松开嘴里咬着的笔杆,愁眉苦脸的看着面前空白的作文本。 本来她的周末作业在诸位老师的“帮忙”下,周五放学前已经写完了。但是顾乐殊觉得她作文写得太烂,让她从这个学期开始每周写一篇周记。白榆虽然嘴上答应,但手却很诚实的不想写,加上她听说顾乐殊这周有事不会回家,果断假装忘记这项作业的存在。结果顾乐殊周日晚上回来了。 “你刚才不是想了很多内容吗?把你想的东西写下来就行了。”顾乐殊刚才看她一会皱眉、一会点头、一会迷之微笑的,以为内心肯定是在构思什么大作,结果没想到构思这么久,现在还是一个字写不出来。 白榆的头越埋越低,整个人都快趴桌子上了。她要是把刚刚的所思所想写下来,顾乐殊搞不好要杀了她,不对,肯定比杀了她更残忍——每天让她写堆积如山的作业,写不完不准吃饭、不准睡觉、不准喝水—— 眼看人趴桌子上快睡着了,顾乐殊不轻不重地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拉直:“周记写完之前不能睡觉。” 白榆被他拽的生气,瞪着他:“我写什么都可以吗?” “满五百字、表达清晰、内容合理即可。”顾乐殊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标准,顺便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了,陪小孩子写作业真是受罪。 白榆深呼一口气,拿起笔,重重的在纸上写着: 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是个很讨厌的人,他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两只耳朵,从来不会笑,长得像个机器人。他每天都在逼我写作业,写不完作业就不让我睡觉,所以我现在还在写作业,为什么这个世界有作业,为什么作业那么多,为什么作业我都不会做—— 顾乐殊眼睁睁看着白榆的作文从“写人”跑题到“论作业”,写到最后,她居然还点了个题:所以我的哥哥和作业一样讨厌。 刚好五百字。 时钟走到了十点半。 顾乐殊在心里默默叹气,看向写完就立刻把笔摔在桌子上的白榆:“下次记得周日中午十二点前把周记写完,不要想偷懒。” 白榆的眼眶红了一圈,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椅子,转身就走。 九月的第二个周末,钟滕又在美术馆遇到了白榆。因为顾乐殊的生日就在下周末,钟滕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处寻找礼物灵感。 白榆站在一副油画前,手里拿着铅笔和白纸,正在描摹。钟滕立刻凑过去,发现这孩子画的倒是挺有模有样的,而且也太用心了,他都离这么近了,对方毫无知觉。钟滕往后退了一步,咳嗽一声:“嗨,白榆小小姐。” 听到自己名字的白榆猛地抬头,转身看到了钟滕,她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钟滕露出一个戏谑的笑:“你是不是在给你哥哥准备生日礼物?是要送给他一幅画?” “才不是!”白榆立刻反驳。 钟滕看向白榆刚刚临摹的那幅油画:许多开的正艳的鲜花被放在同一个花篮里,几只蝴蝶穿插其中。他不懂艺术,只觉得这幅画很美。 他微笑着冲白榆挥手:“拜拜啦小小姐,我去那边了。”经过对方身边时,他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你画的那幅更好看,你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等他的背影彻底消失,白榆才重新拿出自己的笔和纸,又在心里说了一遍:才不是。 周五晚上专门赶回家的顾乐殊一进门就看到了正在吃饭的白榆,对方很有自知自明,见到他的一瞬间,表情立刻变得沮丧,头都快埋进碗里了。他刚准备开口,秀姨就从厨房里走出来:“乐殊回来了,先吃饭,今天的饭菜可好吃啦。” 顾乐殊忍着气,坐到白榆身边。 白榆偷瞄了他一眼,飞快又扒拉了几口饭,匆忙说一句“我吃饱了”,就准备跑,被顾乐殊伸手拽住。 他饭也不吃,直接把白榆拉到客厅:“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吗?” 白榆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学生,低着头,声音小的跟蚊子似的:“没有。”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学校?”从早上接到家里的电话,他心里就憋着一股气,因为学校有事,他一直拖到现在才回家,他看白榆好得很,一点都没有生病的样子。 “我……”白榆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说身体不舒服肯定行不通,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今天不想去学校,我之前都是不想去学校就可以不去学校的。” 顾乐殊已经是第二次从白榆这里听到这种话了,对方很明显又在质问他:你凭什么管我。白榆是第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还不止一次。顾乐殊气的脑子发昏,脱口而出:“所以你父母把你养成了七门课只能及格一门的废物!” 整栋房子陷入寂静。 白榆仰头看着顾乐殊的脸,迟钝的眨了眨眼睛,随后感受到眼眶里滚烫的熔浆顺着脸颊,带着她一起往下坠。 自觉失言的顾乐殊刚要伸手安慰她,匆忙跑回家的顾廷光已经拦在俩人之间,他半跪在地上,将白榆抱住:“没事啊没事,是哥哥说错话了,我们不在意那些东西——” 阻止他继续讲下去的是白榆的嚎啕大哭:“我要爸爸妈妈,我要回家——” 吃完退烧药的白榆躺病床上睡着了,只是她睡的不怎么安稳,时不时发出抽噎声,过了一个小时,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后,整个人才平静下来,就是脸还有点红。众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秀姨在病房里照看,顾廷光把顾乐殊叫到楼梯间的消防通道处。 “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一直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星星……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星星有注意缺陷多动障碍,也就是ADHD,阅读和写作对她来说很难。”他将手里的纸盒递给顾乐殊:“刚才秀姨去她卧室取东西时在她桌子上看到的,秀姨害怕弄坏,用盒子包装了一下。这应该是她今天、不对,昨天没去学校的原因,现在刚好十二点,生日快乐。” 顾乐殊沉默的拆开纸盒,引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准确来说是用绳子粘贴形成的立体拼贴画,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幅画模仿的风格:胡安·德·阿雷利亚诺。画框边贴着一张便利签: 哥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对不起,我之前不应该说你很讨厌。如果你以后让我少写一点作业,你就更不讨厌了。 =========== 写得很难受的一章。没有说ADHD成绩一定差的意思,也没有说正常人就不能成绩差的意思。能坚持看到这里的大家应该能大概感觉到我到底想表达什么东西。祝福大家不要被“成绩”、“规则”等等东西束缚,哪怕有很多所谓的缺点,你依旧是一个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特质的人,你有自己还没发现的很多优点。被打击的时候,试着对自己说一句“错的是这个世界,不是我”。 附图是Juan的画。这本小说新换的封面就是截取这幅画右边的部分。 11 “哈哈哈,你居然考了零分?”小男孩一把抢过同桌手里的试卷,跑到讲台上挥着手里的试卷冲全班同学大喊:“号外号外,白榆的数学考了零分!” 白榆跑过去抢他手里的试卷,争执之下,试卷被撕成了两半。和白榆玩的好的几个女孩生气了,跑去一起谴责那个男孩,安慰拿着试卷回到座位垂着头的白榆。脾气最大的女孩姜桃冲到男孩面前大吼:“道歉!” 男孩梗着脖子:“我不道歉,她就是考了零分!” “那我们以后都不和你玩了,白榆再也不帮你做手工作业了!”姜桃的声音比他更大,全班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在众人的指责下,男孩一下子哭了。 办公室。 被老师和颜悦色教育后的男孩抽噎:“白榆,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以后可不可以继续帮我做手工?” 白榆抬头看他,握住男孩朝她伸出的手,轻轻摇了摇:“没关系。” 男孩走出办公室后,老师看向女孩:“白榆同学,你可不可以帮老师一个忙?”白榆看到桌子摆着的卡纸和剪刀,重重点了点头。 一节课结束。老师在收起挂在黑板上的动物卡纸前,郑重道:“同学们,今天这节课用到的材料都是白榆同学一个人制作的,”她等同学们发出的惊叹声结束后,继续说:“让我们大家一起对白榆同学表达最真诚的感谢。” 被鼓掌声和不间断的“你好厉害”声音围绕的白榆,脸有点红。 妈妈,我好像和同学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擅长的东西也不一样。你的同学或许跑的很快、唱歌好听、学习特别棒—— 那我呢? 很多人互相伤害,是因为他们听不到彼此的声音、体会不到彼此的感觉。可是我们的星星可以,这可是最厉害的技能! 睡醒的白榆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她刚准备下床,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对不起,我昨天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你的礼物我收到了,非常美,我很喜欢。”顾乐殊看白榆低着头不说话,继续补充:“我也很喜欢胡安的那幅画,谢谢你。” 白榆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包括最后自己大哭的情形。她有些难堪,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任性的小孩。 “没关系。我是个不擅长学习的学生,哥哥是为了我好。”白榆捏着自己的手指:“那我能不能不写周记了?” 顾乐殊听前半句还很难受,听完后半句,只觉得哭笑不得:“这样吧,如果你继续写周记,以后就不用做寒暑假作业。你选哪个?” 白榆抬头看了顾乐殊一眼,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余地后,低下头:“我不想写寒暑假作业。” “嗯。衣服在这里,换好衣服我们回家。今天周六,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要把周记交给我。”顾乐殊站起来,就要转身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微笑:“你想写什么都可以。” 家里开始出现“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兔子苹果,橘子灯,甚至某一天,顾乐殊看到了餐桌上摆着几只企鹅,他一开始以为是布偶,用手一摸才发现是用香蕉做的企鹅。他再次直观的感受到白榆看到的世界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顾乐殊所在的法学院刚好在新年前十天举办新春音乐会。 坐在下面的白榆不时向周围张望,顾乐殊刚刚有事说要离开一会,让她一个人好好待在这,但是节目快开始了,他还是没回来。她心不在焉的听着主持人报幕词里一连串的“专业”,当全场灯光暗下来时,她不得不将身体坐正,开始看节目。 幕布缓缓拉开,最先出现的是轻扫琵琶的顾廷光。他一出现,全场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然后是坐在他旁边吹笛的顾乐殊,后面两位白榆不认识,但认识他们手里的乐器:二胡和扬琴。 演奏结束,四人起身致意,在掌声中退场。 “生日快乐。”顾乐殊回到座位:“爸爸有事先走了。” “哥哥你笛子吹得真好。” “……谢谢,但那是箫。” “……哦。” 白榆成绩依旧糟糕,但她还是迎来了高中生活,虽然对她来说变化仅仅是新教室、新同学、新老师。她还是一个人坐,准确来说,全班学生都是单独的座位。 下课铃刚停,染着酒红色头发、混不吝穿着校服的男生拽拽的走到她座位旁边:“白榆同学,我注意你很久了。” 刚把饭卡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白榆抬头看向他,有些迷茫:“我们今天好像是第一次见面。” 男生拽了拽自己的头发:“唔,从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开始注意的,不过这不重要!白榆同学,跟我一起去校外吃午餐吧,我允许你坐我的摩托车,体验风驰电掣的感觉——” 白榆只觉得莫名其妙,但她还是很有礼貌:“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要去吃饭了。” “等等、等等!”男生跑着拦住她:“你为什么拒绝我?我哪里不好了?我的头发这么酷——” “我觉得摩托挺危险的,至于你的头发……有点像火烈鸟……”说完这句话的白榆也有点尴尬,她趁男生僵住的时候,从他身侧溜走,眨眼之间已经消失在了楼梯走廊。 心碎男孩一号产生。 短短三个月时间,校园表白墙快要被诸多心碎人的眼泪淹没。其中既有婉约路线如“白榆同学,我们一起写作业?”,也有狂放派:“白榆同学,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结局是无一例外的:“抱歉,我想孤独一点。” 白榆一开始并不想抄袭这句经典台词,奈何事实证明一旦她回复“我不喜欢你”这种话,总会又迎来一个新的问题——“为什么!”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像她不喜欢吃苹果一样,难道她还要写一篇“论白榆不喜欢吃苹果的原因”这种论文吗? 这句话的效果确实很好,她每次说完这句话,对方就直接石化。白榆就像个结束任务的杀手,挥一挥手,离开作案现场,不带走一粒尘埃。 但总有些人想另辟蹊径,比如虽迟但到的经典情书派。 刚翻开白榆书本准备检查她作业的顾乐殊就看到了夹在里面的满是爱心的信封,又抬头看向明显也愣住的白榆:“这是?” 白榆赶紧摇头以示清白:“我不知道。” 顾乐殊起身,将那封信拿走:“我知道了,你继续写作业吧。” 短短两天内、数十位学生相继转学的事实,让校内曾有的粉色泡泡消散的无影无踪。 ================= 曲子是《春江花月夜》 12 夏天来了。 因为某部关于名字的电影上映,白榆和青田一起吃午饭时聊到了她的名字来源:白榆是一种树,也是古代星星的代称,所以我的小名就是星星。 青田勉强笑了笑:我的名字是奶奶在篮子里发现的,大概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是种庄稼的季节。沉默许久,他继续“说”:所有的父母都会爱孩子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 白榆觉得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青田这个词,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她看着卧室里满满一墙的书皱起了眉头。因为喜欢书的封面和插图,白榆买了很多书,有时候太无聊,也会翻开看。但那些文字像水一般,从她眼前流走,没留下一丝痕迹。 盘坐在地上的白榆认命的抽出左下角第一本书。 顾廷光和顾乐殊父子难得一起在家吃早餐。这天有些不同,他们刚走到餐厅,就被桌上放着的一张纸条吸引了视线,上面写着一首诗,明显是白榆的字迹,其中一句被她用红色的波浪线标记了出来: 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 这首诗的第一句是: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我们之前说好的,孩子要让我取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女孩跟我的姓,男孩跟你的姓……不要,我不告诉你,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二十前的对话再次在耳边响起,顾廷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纸条,颤抖着嘴唇,默念了好几遍“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整个人像是突然苍老了十几岁,他扶着桌子起身,走了出去。 顾乐殊拿起纸条,所以这就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真无聊啊。 因为一夜没睡,挂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白榆在车里都快睡着了,下车后,整个人跟个幽灵似的往校园飘。 天快亮的时候,她居然在书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好奇之下,她干脆把整首诗都读了一遍,这一看不得了,她又在下面看到了顾乐殊的名字。因为不太懂诗句的意思,白榆读了好几遍,虽然最后还是不懂,但她发现这是一首读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很开心的诗,干脆工工整整抄写下来,摆到餐桌上。这样早上顾乐殊看见应该也会很开心——你的父母很爱很爱你,所以给你取了一个既包括爸爸妈妈名字、又化用了这么开心的诗句的名字。 脑子晕乎乎的白榆看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时,高兴的飞奔到对方身边,激动的用手告诉青田:我找到了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有很重要的意义! 她手忙脚乱的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信封塞进对方手里后,说:青田是一种可以结出把水变成美酒果子的果树,给你取名字的人对你寄予厚望! ——青田核,莫知其树实之形。核大如六升瓠,注水其中,俄顷水成酒,一名青田壶,亦曰青田酒。 白榆还想继续说,然而上课铃声响了。她不得不挥手和青田告别,拎着书包冲向教室。丝毫没留意到周围人不敢置信的目光。 白榆和学校里的哑巴有关系的消息飞速在校园传开,尤其是这段关系看起来似乎还是由白榆主导的。 学校里的男生一直以为白榆是因为无心恋爱、或者看不上他们,所以拒绝所有人。告白失败加上学校开始严打校内骚扰事件后,纷纷熄了那颗纯洁的少男之心。结果万万没想到,他们奉若神明的高岭之花居然看上了这么一个东西?居然会对这种垃圾笑得那么灿烂? 不可思议,无法接受! 尤其是在他们偷偷分头跟踪这俩人、发现这俩人居然每天都一起躲在校园偏僻处吃午饭后,这种仿佛被背叛的愤怒达到了最大值。 “他们肯定认识很久了。” “绝对的,白榆都为了他学手语了,手指比划的那么顺溜。” “你们说他俩会不会已经,嗯?” “八九不离十,那种小白脸。” “草,看起来那么干净,真恶心。” “切,你嘴上说恶心,那妞真给你,你会不上?” …… 这些男生纷纷化身侦探,尤其是离白榆最近的同班同学,在看见她脖子上突兀多出来的红痕后,会故意发出大叫:“哎,白榆,你脖子怎么回事?” 白榆一脸莫名。 其他男生坏笑着递来镜子摆在她面前:“红色的草莓哦。” 白榆皱着眉头用手碰了碰那块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是蚊子咬的,你们把蚊子咬的地方叫草莓吗?” 好奇怪的比喻。 围着她的男生爆发出哄堂大笑,最初大叫的男生冲其他人挤眉弄眼:“肯定是一只很大很大的蚊子。” 白榆只觉得这群人跟神经病似的,他们的表情令她厌烦。白榆站起来:“请让一下,我要出去。” 愈演愈烈的流言也传进了女生的耳朵。她们在最初表达过惊讶后,再看向白榆,目光不自觉掺杂了复杂的情绪。如果白榆是她们熟识的人,她们会出于那点共同的怜悯,告诉仍旧不知情的白榆,她正经历着多么残忍的流言,她被那些猥琐的男人用多么恶心的词汇意淫。但她们之间并不熟悉。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这些女生也保持了沉默。 当谣言传播到某种程度后,总会激起“正义使者”巨大的责任心。随着群聊里众人偷拍的“亲密”照片越来越多,这些自诩“骑士”的男生实在坐不住了。他们直觉不相信其他男生嘴里的污言秽语,但他们又不能理解自己眼里的公主为何要堕落至此,最终只有一个解释:是那个卑贱的垃圾勾引了白榆。对于这样的垃圾,当然要亲自让他明白,做出这种肮脏事的后果。 白榆和以往一样,提着饭盒往约定的“食堂”走去,因为最近几天太热了,她这次专门盛了两碗绿豆汤。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她完全看不到周围人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直到她走进大楼后的阴影: 青田躺在地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背对着白榆的男生们还在边踢边骂。 白榆脑子响起爆炸的轰鸣声,她冲向那群人,将手里的东西砸到离她最近的人身上,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围在青田身边的男生,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嘶吼出那句话: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觉得人命这么廉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能肆无忌惮的伤害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是因为在你们眼里除了你们、其他人只是一滩肉吗? 而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回答,依旧、也只能是沉默。 在看到白榆眼里涌出的泪水后,那些男生彼此看了一会,没再说话,走出了大楼的阴影,重新回到阳光灿烂的人间。 白榆哭着扶起挣扎站起来的青田,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13 “这位同学主要是手臂软组织挫伤,没有明显的骨折痕迹。先用冰袋冷敷十五分钟,间隔两三个小时。24 小时后可以涂点活血的药膏,尽量减少剧烈活动,如果疼痛加重,最好尽快去医院。”检查完伤口的校医拉开床帘:“家里有红花油、喷雾这类的东西吗?” 青田点点头。 将冰袋递给病患的校医看到还坐在椅子上哭的女生时,有些头疼:“不算什么大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她大概能猜到事情起因:“有些青春期的男生很讨厌,如果他们喜欢一个女生,但是那个女生不搭理他们,这些人可能会在某种在他们看来叫做正义感的东西的驱动下、欺负和那个女生关系好、他们又看不上的男生。” “我没有让他们喜欢我,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白榆使劲用手擦眼泪,脸颊被她擦的通红。 校医把纸巾递给她:“理论上是这样。可惜人类总爱站在道德至高点,将肆无忌惮的伤害视为表达善意的方式。那些把犹太人赶进毒气室的纳粹军人也觉得自己是在做大好事呢。” 她走出房间,大约过了五分钟,那个女孩一个人离开了。 午餐时间,有人在食堂看见了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吃饭的白榆。她就像和周围人隔了一层玻璃。吃完饭后,她径直回到了教室。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男生们的群聊记录停留在三天前,最后的信息是一张偷拍照片:白榆站在大楼阴影前的背影。 温度越来越高。 类似“离开空调一秒钟我就会被热死”的话不断从不同人的嘴里说出来。从教室到体育馆步行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大家一直在埋怨。有女生看到了正在整理草坪的工作人员,随口用满是羡慕的语气说道:“我好羡慕他们的体质,一点也不怕热。” 跟在她身后的白榆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甚至来不及跑去洗手间,就跪倒在地,将中午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 “有点轻微的中暑。”检查完女孩身体的校医起身看向满脸着急的老师,随手给女孩递了瓶电解质饮料:“喝点水,休息一会就好了。” “白榆同学,你要不要回家休息?我给你——” “不用,谢谢老师。我想在这里休息到放学可以吗?”白榆紧紧捏着手里的饮料:“这种小事,能不能不要跟我家人说?” 老师犹豫片刻,说了好后,又叮嘱了好一会才离开。 全程围观的校医在老师走后,故意表现出懊悔的样子:“大小姐对不起,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给你换瓶本人自用款的饮料。”她又从柜子里扒拉出另一瓶同款但味道不同的饮料:“我自己最喜欢柠檬味,所以一般给学生喝原味。” 白榆也想喝柠檬味,但手里的这瓶已经被她喝过了,只能遗憾摇头:“谢谢,不用了。” 校医被她逗得大笑,拧开瓶盖:“你怎么……我拿出来当然是为了自己喝的嘛。那你明天过来,我请你喝柠檬味的。” 沉寂了两周的群聊又出现了新内容,关于白榆的最新动向:每天中午都待在学校医务室。甚至有几位目击群众看到她拿着什么书在看,他们稍一靠近,对方就飞快把书藏到身后。 还好医务室的医生是个温柔大姐姐,要不然这些人又要往奇怪的方向思考。 但他们还是觉得不对劲,终于在热火朝天讨论了三天后,一位观察入微、记忆力超强的大聪明想到了半个多月前的一件当时看来很小、如今细思极恐的事情:白榆曾经出现过呕吐的迹象。 呕吐,加上每天去医务室。这难道就是—— 怀孕? 所有的事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怀孕,所以每天去医务室咨询孕妇注意事项;看的书是估计就是育儿指南那类,所以不敢让别人发现。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短短一天,学校的好事者都知道了这件事。这些学生之前只是听说过、从没真正遇到过身边同学怀孕的事情。 开始有人偷偷打量白榆的肚子。但因为她的校服尺码偏大,看不出来肚子的形状。但很快,衣服的尺寸也成为了新的证据:她就是为了遮掩肚子,专门选的尺码大的校服。她的所有行为都变成了指控自己的证据,有些人甚至根据她每天在食堂吃的菜开始猜测那个孩子的性别:吃了麻婆豆腐,是个女孩;不对,还有醋溜土豆丝,是个男孩。最后“是龙凤胎”的猜测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 “白榆”变成了这群学生之间最隐秘的共同秘密。 当事人依旧浑然不觉。 顾乐殊在聚会上听到他朋友分享高中女生怀孕的消息时,只觉得无聊,他刚准备打断话题,问另一件事,就看到那人将手机上的照片展示给他们看:“喏,长得还挺好看的。”他猛地站起来,抢过手机狠狠砸在墙上,周围人被他突然的爆发吓得一动不动,他盯着刚才说话的人:“谁告诉你的?” 教室门猛地被一脚踹开,响亮的声音瞬间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提了起来。正在上课的老师和学生都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愣住了。顾乐殊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趴在桌子上专心画画的白榆身上,一时分辨不出自己到底该为哪件事生气。他大步走过去,猛地抓住白榆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把她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被突然打断的白榆吓的差点大叫,看清对方的脸后,她没再挣扎,顺从的跟着、直到被塞进车里。想到刚刚的事,她主动道歉:“对不起,我……我以后不这样了。”上课画画是她的不对,可是她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只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以后不这样?你还想有以后?”顾乐殊声音冷的像刀。 白榆被他的暴怒吓得身子一抖,原本就不舒服的腹部更是难受。她蜷缩着靠在座椅上,伸手捂着肚子,垂下头不说话。 顾乐殊心里的那点后悔在看到她的动作后立刻烟消云散:“你捂肚子做什么?现在才知道害怕?” 原本心情就很糟糕的白榆被顾乐殊吼的快哭了,自己不过是上课画画,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成绩很差、听不懂那些东西,有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吗?加上此刻腹部愈演愈烈的疼痛,一向温驯的白榆终于被惹火了,第一次冲顾乐殊大吼:“我痛经不行吗?” 14 虽然性别为男,但顾乐殊上过生物课,他知道女性怀孕后正常情况不会来月经。他下意识看向白榆的肚子,意识到他在看什么后又飞快扭头,不自然道:“你现在是那个时间?” 白榆不想跟他说话,但这个时候刚好车驶进医院,白榆扭头看向顾乐殊:“来医院干嘛?” 顾乐殊一时语塞,过了两秒才想到借口:“你不是痛经吗?来问问医生怎么回事。” 白榆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进电梯才想出来不合理之处:“可是你是先让司机来的医院、后知道我痛经的事。” 顾乐殊装作没听见,径直将人拽进诊室按在椅子上,随后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白榆被问了一堆问题,比如月经期、是否痛经、有没有用过卫生棉条,随后医生语气变得更温柔了:“妹妹,放心,我们的谈话是私密的,我不会告诉其他人,接下来的问题请你一定要诚实回答。” 在被询问是否有过性生活或者边缘性生活时,白榆的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忍不住提醒医生:“我才十六岁。” “别紧张,做检查前都要问这些问题的。”医生站起来,示意白榆跟着自己。 听到检查两个字的时候,白榆立刻紧张起来:“我的痛经不严重,我不用做检查。”她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关于鸭嘴钳的讨论,想起来就很可怕。 医生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担忧,笑着说:“别害怕,是B超,你只需要把自己的肚子露出来。”还没等白榆松口气,她又说道:“其他的检查要等月经结束再说。” 回到车里的白榆满脑子都是“其他检查”,她刚拿出手机,准备搜“痛经需要做哪些检查”的时候,刚和医生聊完的顾乐殊上车,把她的手机拿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学校的传言怎么回事?” 白榆满脸迷茫。 “你同学说你跟一个男孩在一起。”还是个哑巴。顾乐殊也是服了白榆,就算早恋,也得找个靠谱的对象吧。 “我们只是好朋友。我现在没跟他一起吃午饭。”白榆小声辩解,看顾乐殊不为所动的表情,她又加了一句:“我很久没和他说话了。” 顾乐殊对所谓的“很久”表示怀疑:“多久?” “……三个星期。” 还没到家,顾乐殊已经把白榆和那个男孩的时间线缕的一清二楚,他没想到白榆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竟然这么擅长保密。这要是再早出生个几十年,搞不好能当个小特务。 “所以你暑假卖东西是为了给他赚钱?”顾乐殊的心情那叫一个无语,俩人搁这演偶像剧呢? “他后来又把那些钱用来给我买零食了。”白榆低着头,虽然看似认错态度良好,但这个时候还不忘给她的好朋友说好话:“他是个很好的人。” 顾乐殊心里想着,“很好”这个词怎么能用来形容一个连话都不能说的哑巴。他换了个问题:“既然你知道这些谣言的存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或者老师?我们可以处理。” “我不和青田一起吃饭后,他们就没有再欺负他了。”白榆垂下眼睛:“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又不会影响我。” 顾乐殊第一次发现他妹妹居然还是一位唯心主义教众,而他居然对这句话还有点赞同。 “哥哥,我可不可以不做剩下的检查?我的痛经一点也不严重。”感觉到顾乐殊的情绪缓和之后,白榆赶紧趁他心情好开口。 顾乐殊想了一会刚才医生的话,同意了。直到此刻,他才确认了一个事实:白榆在学校没有一个朋友,所以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比“交往”更恶毒的谣言的存在。 在餐桌上看到顾廷光的白榆不自觉开始紧张。往年这种时候,顾廷光会非常忙,很少回家。那种紧张在她刚吃完饭、把筷子放下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她听见顾廷光温和的声音: “星星,你现在有时间吗?一起在院子里散步怎么样?” 可能是受血缘关系的神奇影响,明明顾乐殊对她更严格,性格也更凶,但除了最开始、白榆之后在他面前很少有害怕的感觉。单独跟顾廷光在一起,白榆心里总是毛毛的,虽然他对自己真的很好。 “我很抱歉,最近没能及时和老师沟通,导致你在学校遇到这些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那些谣言,学校已经向我承诺,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会彻底处理好,我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再让你承受这种事。”顾廷光停下脚步,他在白榆面前语气始终很温和,只在最后半句话的时候,流露出些许血腥气。 白榆垂着头:“谢谢叔叔。” 她其实想说那些谣言对她的影响没那么大,整件事里受伤害最大的人是青田,他被那些男生打了一顿。但是她也知道,当别人在帮她、为她的遭遇心痛的时候,自己不应该说这种像是和稀泥的话。 “那个叫青田的男孩子,我大概了解了他的情况。考虑到他和奶奶相依为命,他完全可以通过相关基金会获得资助,支持他去那所适合他的特殊学校。我已经和机构联系过了,他们非常愿意为他提供学费资助。星星,我知道找到一个真正的朋友是多么珍贵,我尊重你和他的关系,但你也看到了,校园里的其他人对他充满恶意,而他目前的情况,客观上确实更适合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习。如果你希望他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愿意以个人名义帮助他完成学业。但从他的长远发展来看,去特殊学校无疑对他更有利,你觉得呢?” 白榆盯了一会脚下的石板:“我想让他去新学校。” 走到教室门口,顾乐殊才把书包递给白榆:“好好听课,别再画画了。” 白榆哦了一声,接过书包准备进教室,发现顾乐殊那边还没撒手,她只能继续说:“哥哥再见。” 顾乐殊这才松手,等看到白榆回到座位,才从门口离开。 前排的女生等门口的人影消失后,立马转头,眼睛里全是星星:“你哥哥真的是顾学长哇。” 白榆尴尬的点了点头。 女生双手合十,羡慕的看着白榆:“对哦,你们长得那么像,性格也那么像,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长得像就暂且不说,性格像是什么鬼?白榆差点就要问出“我的性格有那么恶劣吗?” “难怪你之前那么高冷,我们都以为你不喜欢我们、不想和我们交朋友呢。”女生热络地看着白榆:“下周我生日聚会,白榆同学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同样是她,同样是沉默寡言。白榆被认定为不合群、古怪;顾乐殊的妹妹则是情有可原。 “对不起,我得回家写作业。”白榆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女生脸上的笑容有一丝僵硬,她没再说话,转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15 po18mb.com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白榆已经躲医务室看了两年漫画书。 刚到五月,任映真就开始唉声叹气:“我的聊天搭子还有一个月就要毕业了,以后我可怎么办?你是八月去英国吗?” 白榆点头。 顾廷光在餐桌上问过她愿不愿意去英国学艺术,比如插画、工艺美术等专业,她可以先去看看自己喜欢什么。顾廷光在那里的朋友会照顾她,自己也会经常去看望她。在白榆还没想好的时候,顾乐殊私下找到她,劝她在国内读书,原话是“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因为这句话,白榆第二天就跟顾廷光表示自己愿意去英国。当时顾乐殊也在场,被气的够呛,碍于他爸也在,也不能说什么,只是脸色很不好。 “那你哥后来又找你了吗?” 当时听白榆说她在犹豫要不要去英国的时候,任映真劝了她一个星期“一定要去,不然会是一辈子的遗憾”,结果万万没想到最后整整让她下定决心的反而是顾乐殊的一句“不要去“,任映真一度怀疑这哥是不是故意在用激将法。 “没有,他现在不搭理我了。”白榆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点点过分,但是顾乐殊管她管的实在太多了,隔三岔五接她放学就不说了,直到最近才总算停止检查她的作业、课堂笔记。哪有查作业查到高三的啊?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愧疚感迅速烟消云散。 “放心去飞,勇敢地去追,追一切我们未完成地梦,”任映真哼唱了一句,脸上的表情难得多了认真:“白榆同学,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艺术家,我等着你的艺术展门票。”她又很快变得嬉皮笑脸:“不要不相信哦,我看人可是很准的。以后你成了大艺术家,记得多送我两件艺术品,我要当传家宝——” 白榆听她越说越离谱,本来还想让她别说了,但后来也忍不住跟她一起笑了。 东西收拾到一半、躺倒在床上的白榆还是觉得有点像做梦。还有一周她就要去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了。就在她盯着墙壁发呆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有空吗?出去走走?”顾乐殊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条路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此刻白榆心情很复杂。再次听到“你一定要去吗”的问题,白榆沉默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乐殊很少有这种感觉,他的记忆里没有“痛苦的分别”这句话。母亲的离开也不算,因为他当时太小了,完全没有印象。但母亲的去世第一次让他意识到,视线之外的世界是危险的。他相信顾廷光有在默默关注白望舒,但太远的距离让这份关注变得无用。所以,他第一次听到顾廷光问白榆愿不愿意出国的时候,当天晚上就跟顾廷光吵了一架,顾廷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妹妹长大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你是哥哥,你要做的是支持她,让她做她喜欢的事。” 白榆长大了吗?好像是的。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不到自己的肩膀,现在已经到他的眼睛了,他稍微垂下眼睛,就能看到她漆黑的发丝,顺着眉眼滑落的阴影,还有修长白皙的脖颈。 “昨天那个群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她们对学校和城市很熟悉,学习或者生活上的事都可以找她们。”顾乐殊移开目光,看着前方被黑夜笼罩的道路:“我和爸爸下周陪你一起去学校。”他顿了顿,继续道:“如果不适应,随时都能给我打电话,我有空就去看你,还有,随时都能回来。”看更多好书就到:po18er.com 也许是因为夜风的丝丝凉意,白榆的眼眶有些潮湿。 离开这件事第一次有了真实感。对未来的确定所带来的惶恐再一次涌上心头。她现在还会在新卧室的第一晚哭一夜吗?她有变成拥有足够勇气、做出自己的选择、并为自己选择负责的大人吗? 顾乐殊伸手擦掉白榆脸上的眼泪:“我就知道我妹妹很厉害,那些学校看了你的作品集,offer跟雪花似的飞过来。可惜等你毕业那天,我们就得纠结了:白榆大艺术家的作品是应该在卢浮宫办展呢?还是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的现代艺术博物馆也不是不能考虑,到时候啊,这些美术馆肯定要争先恐后跑到我们家,哭着喊着说:求求了,来我们美术馆开展览吧——” 白榆被逗的破涕为笑,她第一次发现顾乐殊有讲笑话的天赋。 顾乐殊停下脚步,转身、双手揽住妹妹的肩膀:“白榆,你真的很厉害,做你的哥哥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顾廷光于白榆离开前三天在山顶观赏日出时不慎失足坠落,抢救无效死亡。没人知道为什么他坚持要在那天去看日出,那明明是一个无法看到太阳的阴雨天。 葬礼很安静。 白榆站在顾乐殊身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明明是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吃饭、讨论热门景点的人,现在变成了冰凉的尸体。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十三岁的小孩,只不过这次没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别怕,我以后是你的爸爸,我会好好照顾你。 迷茫间,她再次回到了家,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顾乐殊沉默的挥了挥手。那些人离开后关门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他的眼泪终于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的时候落下。 站在他旁边的白榆第一次看到顾乐殊的眼泪,她想开口安慰,但说不出任何话。她凭本能的握住对方垂落的手,侧身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 在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哭出声音。 知道白榆决定留在国内,任映真既失落又感慨。在看到顾廷光去世的消息时,她就隐隐有种对方不会离开的预感,现在只不过是预感成真。她猜到了白榆不走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我不能留哥哥一个人在这里”,她想劝白榆“你哥哥已经是个很成熟的人,你不必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但她也知道这种话对白榆没用。 作为曾经的毕业生,她陪白榆一起回了大学母校,医学院跟她毕业时没啥区别。任映真跟个导游似的给白榆介绍着各个“景点”,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要学心理学吗?我当年有几节和心理学相关的选修课,背的东西超级多。”她私心还是更希望白榆学她最擅长的东西。 “我想知道,人类究竟是什么。”白榆抬头,在手掌的指缝间看向太阳,轻声说:“我想知道,我们是用玻璃做成的人吗。” ======== 16 新年的气氛愈来愈浓。 白榆第一次和顾乐殊一起“置办年货”。以往都是顾廷光准备这种事。每一年,他身边的人都能收到一份独特的新年礼物。 俩人在商场逛了半天,订了一堆东西要离开的时候,钟滕满头大汗的跑来找顾乐殊取钥匙。等他离开后,白榆才想起来:“你有给钟滕准备礼物吗?” “给他准备了红包。” 白榆做出一个无语的表情,虽然直接给钱挺好,但是礼物也是不可缺少的,顾乐殊又不差这点钱。刚好俩人经过一家甜品店,白榆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干脆把顾乐殊拽进去。她把其中一份递给顾乐殊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你一定要记得今天或者明天给钟滕哥,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顾乐殊心里对钟滕的唯一不满就是白榆对他的称呼。白榆就是太有礼貌了,什么人都喊“哥”,这世界比她年纪大的男人都是她哥啊?他没好气的接过精致的礼品袋:“知道了,一会就给他。” 白榆搞不懂顾乐殊怎么又看着不高兴了,不过这人整天臭脸,她已经习惯了。她随手拿出块巧克力,一掰两半,一半塞进顾乐殊嘴里,一半放自己嘴里,露出一个幸福的不得了的表情:“新鲜的巧克力就是这么好吃!” 顾乐殊切了一声,仿佛很不情愿似的,吃掉嘴里的那块巧克力。 时间会抚平很多伤痛,也会带来新的生机。 进入大学生活、总算逃离作业生涯的白榆不仅有了光明正大看动漫的权力,还开始了她的打游戏生涯。 顾乐殊回家,十次有八次看见她在客厅连着电视打游戏。不得不说,白榆在打游戏上挺有天赋,顾乐殊虽然不懂,但在旁边看着白榆的操作,他觉得蛮厉害的,时间一长,他也被“跟我一起玩嘛,两个人一起打游戏超级有意思的”的说辞蛊惑,犹豫着接过白榆递来的手柄。 然而结果十分灾难。 屏幕里俩端着盘子的小人在过冰桥的时候,撞了个正着,俩小人纷纷落水,只剩一个土豆缓缓掉落在地。 白榆看她哥的表情就知道不妙,立刻安慰:“我的锅我的锅,这个关卡太难了!我们换一个!” 然后顾乐殊操纵的小人把菜丢进了垃圾桶。 当屏幕再次传来游戏结束的提示后,顾乐殊实在忍无可忍,狠狠将游戏手柄丢在地上:“你玩吧。” 白榆差点就要化身大教育家,指导她哥:小顾啊,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呢?即使身为手残党,也要多多练习,努力提高自己的操作水平啊。 但是她估计自己要是这么说,顾乐殊指不定以后都不让她打游戏了。她只能冲对方做了个鬼脸,继续自己玩。中途去喝水回来,发现顾乐殊正在用手机搜这款游戏,他冷不丁问:“为什么他们把这个游戏叫分手厨房?不是胡闹厨房吗?” “因为很多玩不好这个游戏的情侣分手了。”白榆随口解释:“这个游戏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再试试?” “……过段时间吧。” 虽然但是,哪怕已经练习了将近两年,顾乐殊在游戏方面依旧还是那个手残党,时不时招致白榆的嘲笑—— 虽然白榆坚称自己不是在嘲笑,只是觉得很好笑。 随着大叁实习的开始,白榆的游戏时间被大大压缩,接触孩子还算轻松,但跟那群有病而不自知的家长沟通简直能要她命。如果不是这个实习关乎她的学分,第一天她就要提桶跑路。 她知道社会压力大,身处其中的家长很难不受到影响,但是身为家长就得有好好对待孩子的觉悟啊,不管不顾的把自己的情绪倾泻给孩子算什么。孩子是社会角色链条里最底层的一环,被伤害也无法反抗。 看电影成了她难得的消遣娱乐。 从电影院走出来的白榆还沉浸在电影剧情里,她刚走到商场一楼准备出去的时候,被不远处的哭喊和吼叫吸引了注意。她好奇的越过层层人群,看到了跪在人群最前方哭喊的女人,警戒线之外、也就是珠宝柜台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胁持了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女孩的脖子处紧紧抵着一把颤抖的、薄如蝉翼的美工刀。男人一直在往后退,直到他的后背紧紧贴到珠宝柜台。 安全距离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搞笑咧,在这种地方抢劫。” “看衣服就是外地乡下人啦,跑市中心闹事,警察两分钟就赶来了哦。” 警方那边的人尝试着和劫匪沟通:“……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别再浪费我们的时间,放了人质,我们还能谈,否则你就只有一条路……” 白榆皱眉。果不其然,话还没说完,绑匪的情绪更激动了,肉眼可见,女孩的脖颈处多了几丝血痕,她和她妈妈的哭喊愈来愈大声。 “我当您的人质可以吗?”白榆从警戒线下钻过去,举手双手,盯着男人的眼睛:“劫持孩子很不方便,我愿意配合您和警方谈判。”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松动后,她慢慢走过去。在她快靠近对方的一刹那,那个女孩被松开的同时,一股大力将她拽到对方身前,泛着寒光的刀刃压在她脖子的动脉处。 白榆安静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哭喊着跑进母亲的怀抱,俩人迅速被带离现场。 “……放了人质……” 又是这句话,白榆听的有些头疼。按照电视剧的演法,现在不应该有一位谈判专家吗?她刚要垂下眼睛,就看到视线内高层楼梯处似乎正在布置狙击手。 就算这些枪手枪法很准,她也不想溅自己一身血啊!白榆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原本不准备干扰警方行动的她不得不开口:“先生,我明白,您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您的目标只是钱,对吗?”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她停顿片刻,继续道:“家里有人生病需要医疗费用?如果是这样,您可以直接和警方沟通,他们可以提供资源帮助您解决问题。” 男人的神情和稍微远离的刀刃让白榆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听着对方压抑不住的哭声,心里泛酸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看向不远处的警察,声音稍微大了点:“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我相信这位先生也只是希望能够和警方直接沟通,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你们必须派出能做出决定、能保证结果的人来谈判。”她看那些人犹豫的表情,不得不克制住骂人的冲动,保持语气平和:“如果你们想要保障我的安全,就必须派出一个有实际谈判能力的人,而不是继续绕圈子。” “我可以保证本次谈判结果。”一个穿着深色警服的男人穿过人群走到最前方,他的到来给在场所有警察一阵强心剂。他似乎刚刚赶到现场,头发些许凌乱,:“我是本次行动的负责人,司律,你有话要说,现在可以提出。” 17 “……欣欣爸爸,我们保证您的孩子会得到免费治疗,直到痊愈……”在听到女儿主治医生在手里视频里的承诺后,男人终于大哭着松开抓着白榆的手,那片轻薄的美工刀掉在地上,声音被涌来的脚步淹没。 白榆站在原地,听着男人一遍遍哽咽着道谢,那句“不用谢”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怎么称呼?我们现在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位警察赶到白榆身边。 “不用,我没受伤。”白榆转身就要走,再次被警察拦住。 “能麻烦您留下个人信息吗?因为——” “是强制的吗?”白榆打断他的话,反问。 “……没有,这个当然不是,但是——” “那我不想留。”白榆抬脚要走,再次被拦住。 “小姐,刚刚的突发事件涉及公共安全和社会治安,我们希望您遵守相关规定,避免散布不实信息——” 白榆的余光刚好瞥到正在检查围观群众手机的警察,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年轻的警察:“如果你们处理紧急状况的能力有捂嘴的一半水平,事情都不会闹到现在这个程度。” 处理完剩下那些乱七八糟事情的司律心急火燎的跑回商场。他刚专门使了个眼色,让人把那女孩多留一会,等他被告知沟通内容后,内心那个无语。尤其是这位交涉人还很不忿:“这女孩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嘴怎么这么毒啊。” 司律直接被气笑了:“她说得没错啊。我就想问问,你们平时是怎么培训的?这么简单的劫持案都能弄成这样。我刚回家,连衣服都没换,就被你们老大叫过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当关系户不丢人,丢人的是连这种事都处理成笑话。” 一堆连个人都留不下来的废物。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司律难得的休假时间都耗在了商场,奈何那女孩就跟消失了似的,再也没遇到过。他本来想的是拿商场的摄像头找人,结果好巧不巧,那天正对着那个角落的摄像头刚好就坏了,把他气的够呛。 他这辈子还没碰到过这么长在自己审美上的人:大眼睛,高鼻梁的长相不说,临危不惧和最后“事了拂衣去”的气质那叫一个要命。怎么着他得把这姑娘追到手,刚好家里人最近一直在催他找对象。 他跟个便衣似的,每天在附近商圈逛来逛去,人没找到,贼抓了不少。搞得他现在一进商场没多久,负责人就跑过来跟他套近乎:“司队,您来了,蓬荜生辉,”他压低声音:“您是不是有任务?我们一定配合。” “真有任务被你这一搅合,还能完成吗?”司律嫌弃道:“走走走,别在我这里碍事。” 苦寻一个月还没找到人的司律快郁闷死了,他烦闷的坐在商场休息处,一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叩。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视线被前方的甜品店吸引:他找了一个月的人正站在里面跟店员说话。 是不是在讲价?据他所知,那家巧克力普通人可吃不起。司律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刚起身准备走过去说一句“好巧啊,随便选,我请客”的时候,又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女孩将店员递过来的巧克力一掰两半,放自己嘴里一半,另一半塞进了旁边人的嘴里,看到那人皱眉表情的时候,她笑得开心的很。他大概听出来了她在说什么:“知道了,你不喜欢这款新的,你嫌它太苦了。” 司律脑子混乱了,他绝对没认错那个男人是顾乐殊,他最讨厌的死人脸,没想到这张死人脸还会皱眉,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草啊,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呀?他咋瞅着有点不正常呢? “听说顾大少爷最近身边有人了?是哪路大神能忍他那个暴脾气啊?”酒过叁巡,扯了一堆乱七八糟花边新闻的司律总算假装不经意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天震撼过后,他觉得自己还是得搞清事情真相,那小姑娘八成是缺钱被顾乐殊包养了,哎,他心善,看不得这种强取豪夺的事,不能眼睁睁看人入虎口。这不,赶紧约了个共友喝酒吃饭。 至于这女孩为啥当时笑的那么开心,当然是为了讨金主开心多赚点钱! 喝的脑子发昏的共友一脸迷茫。 “别瞒我了,我上次都在商场看见了,俩人一起逛街。”司律把偷拍的背影照拿给他看:“喏,就是这女孩。” 共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猛地一拍脑子:“哎呦,她啊,是不是眼睛圆圆的、不爱说话?顾大少他妹妹,跟她哥一样,暴脾气。”这时候他酒醒了不少,冲司律促狭一笑:“合着这出鸿门宴是为了这事啊?” “有这么样的鸿门宴吗?”司律不满的收回手机。 “据我所知,也不对,圈子里大家都知道,顾乐殊在意这个妹妹在意的不得了,你要是想追这女孩,肯定得顾乐殊先点头。”共友想了一会:“半个月后我们有个同学会,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顾乐殊知道司律要来参加同学会时没多想,现在人走到他跟前,他也没多想。鉴于上周对方居然主动帮了他一个大忙,顾乐殊脸上多了分笑意:“司队,好久不见。” 司律笑得跟朵花似的:“我们这关系,这么称呼多生分啊,名字就行。” 顾乐殊强压下满脑子的问号,跟对方闲聊。直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像是喝的有些微醺:“顾大少爷,您有女朋友的事也不告诉我们这些哥们,我都看见好几次您跟您女朋友一起逛街了。” 顾乐殊微微皱眉,这人他见过几次,但不熟。他觉得活动组织人越来越敷衍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参加吗?他冲旁边的钟滕看了一眼,对方立刻把那个酒鬼拉了出去。 大厅的气氛有些微妙。 为了避免在场其他人的误会,他只能解释一句:“不是女朋友,那是我妹妹。” “我想和你妹妹互相认识一下,你看能不能安排个机会?”顾乐殊的话音刚落,司律立刻问道。 顾乐殊盯着他没说话。 其他人纷纷找借口离开,等室内只剩这俩人的时候,顾乐殊才开口:“你怎么认识她的?” 司律把之前商场的事说了一遍,看对方脸色依旧不虞,故意用打趣的语气说:“大少爷你自己当高岭之花就算了,难道还想让你妹妹也跟你一样整天生人勿近啊?” 顾乐殊沉默片刻:“明天把时间地点发给你。” =============== “你们叁位是什么关系呀?我咋瞅着有点不正常捏?” 18 白榆最近有点烦,不知道是哪个大嘴巴把她在商场的事告诉了顾乐殊,搞得她现在跟个囚犯似的,去哪都要提前跟顾乐殊报备不说,除了学校以外的地方都有人跟在身边。 刚下课,顾乐殊的信息就来了:通知她中午去餐厅吃饭,果然,钟滕正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白榆觉得钟滕在毕业前和毕业后的差别太多了,她小时候经常在美术馆遇到钟滕,那时候钟滕每次都笑嘻嘻的跟她打招呼,有时候叫她名字,有时候故意逗她喊“小小姐”,现在则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社畜。这就是有一个黑心老板的悲惨下场,白榆在心里碎碎念。 白榆跟着服务生走到靠窗的位置,她刚说完谢谢、准备坐下,看到对面坐了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对方相当自来熟的跟她笑着say hi,就在白榆以为自己走错了、准备道歉离开的时候,对方起身走到她身后、帮她拉开椅子:“你好,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司律,我专门拜托他介绍我们认识。” 坐下的白榆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商场见过。”司律看她一脸迷茫,继续说:“上个月的那起商场劫持案,我是当时现场负责人。” “你是警察?”白榆反应过来了,皱着眉头。 “唔,准确来说我是武警,不属于公安系统——”他的话被对方陡然冷下来的脸色和站起来的动作打断。 白榆紧紧捏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手:“抱歉,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了。” 司律被她突然的变脸搞得有点懵,但还是热情道:“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白榆转身就要走,被身手矫捷的司律快步拦住。 “为了我们以后的发展,至少加个联系方式啊。”司律拿出手机。 白榆的脸覆上一层冰霜:“没这个必要。”她绕过对方,大步走出餐厅。 正在外面等她的钟滕没想到她出来的这么快,有些错愕,看到她泛红的眼圈后,嘴里的话换成了:“现在回家吗?” 白榆点了点头,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世界上最该记得这件事的人,除了自己就是顾乐殊。可是他已经忘记了。 白榆强忍痛哭的冲动,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幸好她最重要的东西一直放在柜子的同一处,不到半个小时,行李箱已经装好。刚拉着行李箱走到大门处,正好碰到刚赶回来的顾乐殊。 白榆被他拽着手腕,干脆抢先开口:“我以后不在这里住了,谢谢你的照顾。” “你到底在跟我闹什么别扭?”顾乐殊正处在暴怒的边缘,他本来最近几天心情就不好,没想到白榆今天又在他面前整这出离家出走。 白榆很想冲他大吼,然而喉咙传来哽咽感更快,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哭出声了。 顾乐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处,从她手里掰开行李拉杆,冲旁边的钟滕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把行李箱送回去,离开房子。在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后,顾乐殊才握着哭的满脸泪水的白榆的肩膀,弯腰认真平视她的眼睛,声音缓和不少:“好了,别哭了,是我错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应该这样做。不过司律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我才想让你们认识的,你可以考虑——” 白榆只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她从未有这么痛恨顾乐殊的一刻,他怎么能随随便便把过去的事忘得干干净净?这个人有心吗?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挥开对方的手臂,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吼:“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那种人有任何交集,看见他们我就恶心!”她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后、躺在床上痛哭。 俩人之间的冷战持续着,连带新年也没过好。期间,面对把自己当空气的白榆,顾乐殊给她递了无数个台阶,奈何对方就是不搭理他。他搞不懂白榆到底在生什么气,就算自己骗她去相亲,自己已经这么卑微的道歉、解释,她有必要这么不依不饶吗?搞个跟个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久而久之,他也懒得再哄白榆了,俩人整天就当看不见对方,处的跟合租室友似的,不对,比合租室友还不如。 如此过了一个月,顾乐殊实在是忍不住跟身边人聊这件事:“钟滕,你认识的女生会在二十一岁突然进入叛逆期吗?” 在前面开车的钟滕沉默着。 果然,顾乐殊继续自言自语:“我想让她认识既优秀、家世背景又可靠的人有错吗?”他盯着窗外不断逝去的风景,又开口:“这段时间,她身边有其他人吗?”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顾乐殊没再说话。 开学后,白榆第一次发现大学住家里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平时看似很方便,但一旦跟家人吵架闹矛盾,在家里住的后果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很烦。然而事情的糟糕程度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当她在医院看到抱着孩子的司律时,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坐在诊室的司律一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别误会,这是我两岁的侄女,本人没婚史、没女友——” 白榆简直想冲他大喊“滚出去”,但这是医院,是她实习的地方,她只能咬牙切齿的打断他的话:“您好,周教授还有两分钟到,麻烦您稍微等一会。”说完她立刻走出房间把门关上,等再被医生叫进去的时候,她迅速调整脸上厌烦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周教授面对面前这个男人多少有点紧张:“那个,您——” “你们医院流程是不是有问题?”司律不耐烦道:“孩子不应该由你负责吗?为什么是实习生跟她聊?” 周教授冷汗快落下来了,她今天这是碰到了传说中的医闹啊。奈何此人她惹不起,只能小心翼翼解释着:“虽然白榆同学只是实习生,但她非常擅长和孩子沟通,也拥有丰富的经验,之前那些孩子都很喜欢她——” “别扯这些没用的,”司律不悦:“我直说了,我是来追人的,把流程改了,让她跟我聊,你跟孩子聊。” 19 打开房间门的司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和司奚沅一起玩积木的白榆,跟小孩似的,这一大一小还有互动。他走过去一把将坐在地上正对着白榆笑的司奚沅抱起来,面不改色:“刚才医生说了,这孩子的情况交给她更合适,我作为家长,应该和你沟通。” 不等白榆说话,司奚沅先哭了。她使劲想挣开舅舅的怀抱,拼命往白榆的方向伸手。 司律心里那叫一个无语,他本来是因为这个侄女平时乖巧又可爱,专门从堂姐手里以“你们平时照顾她太累了、今天我来照顾”的名义、带出来给自己当助攻,万万没想到,这孩子这么没眼色。 他尴尬地把孩子放下来,等司奚沅跌跌撞撞重新走到白榆身边后,他刚准备也凑过去、假装个一家叁口温馨画面的时候,听见白榆冷漠的声音:“她在这里很放松,我需要独立观察她的状态,等结束后会和您详细沟通。” 被下逐客令的司律没办法,讪讪走出房间,继续和周教授俩人大眼瞪小眼。 虽然收到了“孩子一切正常,无需心理医生介入”的诊断结果,但司律还是跟周教授定下了长期干预计划,周教授很无奈,暗示他没这个必要,但司律一副无赖样:“那你多帮我说说好话呗。什么时候我和你徒弟成了,我也不用带孩子过来了,到时候我也算你半个徒弟,资助你几个项目不成问题。” 这辈子没跟这种不要脸的人打过交道的周教授拼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心想,就你这种人,白榆十辈子也看不上。 吸取了第一次经验教训的司律在第二次去医院的时候,果断把孩子直接丢给医生,自己则去找实习生白榆。他不想表现的太过分,基本全程就是白榆问啥他回答啥,回顾着孩子和父母的相处细节,收获了不少“育儿指南”。 说实话,他蛮佩服白榆的,虽然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他,至少面上保持着那股专业范,职业素养确实挺高。司律再一次体会到传言是多么不可信,就这几次接触的来看,按照他的评判标准,白榆在他见过的人中,绝对属于情绪稳定、性格平和的第一梯队。当然,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挂号看病不很正常嘛,给谁看病都是看。 但是司律是来追人的,不是来上亲子沟通小课堂的。终于,在第四次“看病”途中,他终于忍不了了——当然主要是他堂姐好像感觉出点不对劲、估计以后借不出来孩子了——干脆直言:“白榆,说说呗,你是对我的职业不满还是对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形式不满啊?如果是前者,你总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警察——当然我再次申明,我跟警察真不是一个系统的,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啊——你可以和任何人打听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敢说自己多正直善良,但最起码是个正常守法的人,要不然你哥也不会同意我们的事;如果是后者,那我正式跟你道歉,我下次去你家、或者你来我家吃饭都行。” 白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请您注意您的措辞,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事,而且我的事是我的事,跟顾乐殊无关。今天的咨询时间已经结束了,我送您出去。” 司律可算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点实习生之外的表情。他起身后,从善如流:“嗯,对不起,我不该说那句话。总之,我得跟你说一声,我喜欢你,我真挺喜欢你的。” “所以每天来干扰我的学习和工作就是你所谓的喜欢?”白榆猛地停下脚步:“你知不知道每天凌晨就在这间房子楼下、站着多少人排队挂号?你就是用这种浪费医疗资源的行为表达对我的喜欢?” 白榆不想对这些人表达生气、愤怒、等等任何情感。他们生来高高在上,和普通人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就像人类理解不了蚂蚁,他们怎么可能理解普通人?普通人的痛苦挣扎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离太阳还要遥远。但对方嘴里理所应当的“喜欢”还是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波动。 “我又不是没付挂号费。”司律下意识辩解,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知道坏了,果然—— “的确,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的让我恶心。”白榆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只不过这次看向司律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完孩子、回到家的司律一想到两个小时前的事,又懊悔又尴尬。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吃瘪,跟只老鼠似的抱着孩子灰溜溜的离开。躺沙发上的他连连叹气,他应该早该想到白榆这种人吃软不吃硬,而且还带点圣母光环。自己这事做的太蠢了。现在关系一点进展都没有就算了,还直接把原本就不好的印象分搞成负数了。白榆这种人—— 他陡然从沙发上坐起,被他忽视很久的问题此刻终于明晰:白榆为什么会是这种人?更准确一点,顾乐殊的妹妹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至少在他接触过的同一阶层的人中,不会有人能主动做出交换人质的举动,更不可能在脖子动脉被刀片抵住的时候、看出对方崩溃到走投无路的状态。 司律纠结了一晚上,天亮的时候还是解锁了手机。 四月结束的同时,白榆的实习也结束了。医院专门给这批实习生搞了个欢送会,搞得最后这帮背地里整天骂医院压榨的学生哭的眼睛都肿了,一向以情绪稳定着称的白榆眼圈也有点红。 周教授非常舍不得她,分开之前还不忘说“以后要是想来医院工作,一定一定记得把我们科室列进你的目标清单。” 白榆很不好意思:“谢谢老师您这么久对我的照顾。对不起,因为我家人的缘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知道按我的水平根本——” “当然不是。一开始确实有人情因素,但后来我发现,你真的很擅长和孩子沟通。你的心里住着一个纯粹的孩子,所以你能理解那些被大人忽视的孩子的感受。坦白讲,这一点我不如你。否则,我也不会放心让你做我的助手,甚至直接负责和孩子交流。对我们这个职业来说,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试卷上的分数,而是理解和共情孩子的心。”周教授摘下眼睛,擦了擦眼睛:“我是真的很舍不得你。” 20 天气虽然转暖,但顾乐殊和白榆之间依旧冷若冰霜。俩人就跟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狗”的游戏似的,互相当对方是透明人。最先“破冰”的还是白榆。 吃完晚饭的她放下筷子,咚一声把地球震得抖叁抖:“明天我要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麻烦您别让人陪我。我会晚上八点前回家。” “什么活动?在哪里?”顾乐殊也把筷子放下,奈何气势没她强。 白榆第一次觉得顾乐殊这么烦,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对方还是把她当小孩看。她懒得再跟他说话,直接把活动邮件转发给他。 顾乐殊大概扫了一眼标题——“无声世界·有声未来”助学计划,嗯了一声。他想再说什么,但是白榆已经起身了,他那句“明天晚上我在家里等你”还是没说出来。 白榆成为这场活动手语志愿者的契机很神奇。 她上周在学校路上刚好收到活动传单,对方很热情的拉着她介绍说他们正在找手语志愿者,帮住下周来参加游学活动的聋哑孩子进行沟通。实习结束的白榆没怎么犹豫就登记了自己的信息,第二天的面试很顺利就通过了。 从收到的资料可以看出,策划者对这场游学很用心,对城市也很了解。为期一周的活动不仅有城市的文化景点,几所着名大学的历史遗迹也包括在内,甚至邀请了不同学科背景的教授做介绍。 参加游学的孩子一共有十二人,也许因为这是活动的第叁站:大学校园参观,这些孩子的脸上满是兴奋,激烈的互相“讨论”。 花了一个上午参观完白榆所在的学校后,一群人在学校食堂用餐。这群穿着特别衣服的特殊孩子吸引了学校里的不少目光,不少热情的学生主动冲他们打招呼,连食堂工作人员打菜时手都不抖了。 趁孩子在多功能厅的午休时间,白榆和姜桃总算找到了机会叙旧。 作为隔壁学校新闻系的学生,姜桃在知道这个活动后,就飞快以“志愿者”的身份打入组织内部,并且获得了活动的全程跟拍和报道权,当然报酬就是活动结束后做出一本游记相册,给参加活动的每个人留作纪念。 隔了这么多年没见面,俩人直接抱在一起、激动的快要哭了。还没等她们聊完各自的现状,闹钟响了,午休时间结束。姜桃因为有事,不得不先行离开,等下午四点再去跟他们会合。 一行人继续前往今天的第二个学校。本来白榆觉得下午大家会疲惫,没想到刚到学校门口,这群孩子就肉眼可见的激动。 白榆看了眼学校大名,再看一眼不少穿着军装走路板挺的学生,内心就是无语。不过她理解这些孩子,她小时候也这个样子。 最后一个下车的白榆刚抬头,就看到了被一群孩子围着的司律:军绿色T恤搭配黑色战术裤、黑色军靴,看起来蛮专业的。如果不是之前医院的事,白榆多少要打个招呼。她刚准备无视这人,突然意识到不对—— “翻译老师,能开始了吗?”司律似乎也很惊讶在这里遇到她,目光里短暂的惊愕过后,笑嘻嘻的冲她挥手。 白榆不得不暂且放下心里的疑惑,继续自己的翻译工作。 虽然司律一路对孩子表现得专业又耐心,但是白榆心里的阴暗蘑菇不断重复“他是装的!”这句话。一有空隙,她就忍不住回想自己参加活动的原因,但是又觉得这么揣测的自己也太自恋了啊!说出去简直能笑掉大牙。 稍晚,他们又去了军事博物馆,孩子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白榆之前没来过这儿,也算是丰富了知识面。直到一个女孩突然“问”:“大哥哥,我以后能不能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看到这句话的白榆心里一个咯噔,边说边紧张的看着司律。她不希望孩子收到“不能”的回答,更不希望孩子得到虚幻的希望。 司律看了眼白榆,半蹲下身体,平视小女孩: “我的工作涉及快速反应、战术执行,所以听力是非常重要的。不过,国家和社会有很多职业都在守护人民安全,比如很多无声英雄——手语翻译、特殊教育老师、救援志愿者,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大家。如果你想要守护别人,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方式。” 当司律重新站起来时,发现白榆的眼圈红了,正在用他无法形容的像是悲伤、又像是钦佩的目光看向他。白榆刚把这些话用手语说完,就迫不及待朝他的方向大步走。司律心里一荡:小样,被我感动了吧,迷住了吧,这大庭广众的、还有这么多孩子,不会是要扑过来亲我吧?也不是不行,就在他做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拥吻时,白榆飞快越过他,停在刚赶来的姜桃和另一个男人身边。 俩人互相注视了好几秒,终于像是意识到了不好意思,又看向地板,咧嘴笑了。白榆用手指对青田说:“好久不见。” 旁观的姜桃总算反应过来,高兴的直拍手:“太好了,你们认识。白榆,我的小学兼初一同学,今天的志愿者手语老师;青田,本次活动的策划人之一,因为突发情况现在刚到。我们叁个也太有缘分了,晚上一定得一起吃顿饭。” 眼睁睁看这一幕发生在自己面前的司律绷不住了,他叁步并作两步:“相逢既是有缘,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呗,我请客。” 坐在餐厅的四人有叁人都很尴尬,唯有司律一人神色如常、谈笑风生。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姜桃赶紧发问:“这人谁啊?是在追你吗?” 白榆快无语死了,原本好好的久别重逢变成了一出鸿门宴。她无力的点点头,简单说了之前吃饭的事。 姜桃一听到“相亲”两个字,就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年头,沦落到相亲的男人肯定不正常。”她想了想:“交给我,让本世界怼人小姐会会他,保准让他恨不得坐火箭飞速离开。” 白榆赶紧拦住她,姜桃的仗义性格这么多年依旧如此,但她害怕司律会生气报复姜桃,只能解释:“别了,至少他请我们吃这顿饭了嘛,吃人嘴短,我们私下吐槽就好,今天也是意外偶遇,他之前没烦过我。” 白榆根本不敢把医院的事给姜桃说,指不定这位大侠直接拎着刀叉对着司律大吼“离我朋友远点,再敢骚扰她、我刀了你。”。 姜桃眉头微蹙:“那也行吧。星星,他以后要是敢骚扰你,一定要告诉我!” 姜桃知道她这个朋友性子柔柔弱弱,那些讨厌的男生小学入学第一天就拽她辫子,把坐后面的姜桃气的够呛,直接喜提开学第一天因打架斗殴被请家长。姜桃的一身武艺都是跟那些讨厌的男孩打架练出来的。时隔多年,姜桃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星星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的星星,自己还是那个做事冲动的姜桃。 21 姜桃下车前还不忘大声叮嘱坐在副驾驶的白榆:“到家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白榆应了声好,冲她挥手,直到拐弯才把手放下。 “这个世界可真小,居然遇到了这么多朋友。”等红路灯的时候,司律开口:“而且还是初中同学,至少五六年没见了吧。” 白榆假装没听见。 “既然大家约了下周六见,那天上午九点,我去你家门口接你?”司律丝毫不因为对方不搭理自己尴尬,继续说。 白榆刚想说“谢谢但不用”,但她很快记起了自己“囚犯”的身份,嘴里的话立刻变成:“好,谢谢。” 确认自己猜对了的司律一下子笑出声:“所以你哥现在还真的不让你一个人出门啊?搞这么夸张、我还以为是假的呢。” 白榆的脸刹时通红,她就像被人当面用类似“妈宝男”的词骂,或者称为“兄宝女”?真丢脸。 “嗨,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当然也不算交易,主要是我想和你交朋友,只要你以后出门不想让你哥的人跟着,就喊我当你司机,去你家接你。我保证随叫随到,提前二十四小时约我就行。”司律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冲白榆扬了扬头。 “我不想跟你交朋友。”白榆满心警惕。 司律心想这孩子也算长大了,总算没再说那句中二爆棚的“抱歉,我想孤独一点”。他看似困扰的沉思两秒:“害,就当我想免费给你当司机总行了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明白,无所谓。你不用有任何心理压力,就当我们是一起出去玩的搭子嘛。上次在医院的事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我上周专门给医生道歉去了,这周本来准备去你家登门再道歉,没成想今天刚好偶遇了。我发誓,我只会当个称职的司机,超出司机之外的事绝对不做,绝对保密,你出去做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和任何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白榆有点动摇,但还是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当然这件事我是有那么一点你也知道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因为,我理解被家里人限制交朋友的痛苦。在我初中的时候……”司律满含热泪的讲起了自己小时候有一个朋友,结果因为父母嫌弃那个男孩成绩太差、不让他们交朋友的悲伤故事。 当然故事勉强算真的,只不过最后是因为那男孩家移民了,俩人没再见面。 白榆听的有点难过,但还是有一丝怀疑:“你之前有告密的前科。”自己在商场的事百分之九十九是司律跟顾乐殊说的。 “我冤枉啊!”司律脸上写满了委屈:“当时是你哥问我在哪见到你的,我以为这事他知道、我才诚实回答的。苍天可见,我最讨厌告密的人了。这样,”他干脆举起右手,做出发誓的手势:“我今天要是撒谎,就天打五雷轰好吧。” 果然,电视剧里女主拦着男主不让发誓、并且情深意切地说“我不许你这样,我相信你”的剧情都是假的,最起码对白榆不管用。 “没钱花。”白榆想了一会,被雷劈的概率太低了,还是没钱花更狠毒一点:“你要是骗我,就以后都没钱花。” 司律难得被哽了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我要是骗你、违背今天的誓言,我以后信用卡银行卡全被停、一分钱都没有,行了吧。” 白榆哦了一声。 就在司律准备继续开车送她回去,又听见她的声音:“那我以后找你一次就给你一次租车费,一天应该多少钱?” 司律第一次有种人麻了的感觉,他不动声色地咬牙切齿好一会才开口:“一天五百,包伙食。” 顾乐殊从七点开始就不断在看时间。等到七点半,他实在坐不下去了,干脆到家门口的路边散步。 在这场为时将近五个月的冷战中,他决定先投降。他想他知道白榆对相亲如此抗拒的原因——害怕被物化、被抛弃,还有——他不敢深思的那个原因。顾乐殊希望借冷漠打消他妹妹那个骇人的念头,然而这么久的时间,没有任何效果,白榆固执的让他害怕。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因为白榆伤心而痛苦,他只能对这个人说:我输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在家待一辈子也没关系。 路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沥青路两侧飘忽的一簇簇鬼火。 就在顾乐殊准备给白榆打电话的时候,拐角处出现的车灯穿透夜晚带着凉意的空气。他微微眯起眼睛。 司律将车停在顾乐殊不远处:“你哥在等你回家啊,我也下去跟他打个招呼。”说完也不顾刚给姜桃发完信息的白榆的阻拦,动作流畅下了车,大步走到表情不怎么好的顾乐殊面前:“晚上好啊,顾——,啧,现在叫名字不太好,叫哥也不对,那我喊您大舅哥吧。” 他冲跑过来、快要失去表情管理的白榆轻轻挑眉,眨了眨眼。白榆被迫咽下嘴边那句“你不要乱喊”,只能垂头保持沉默。 顾乐殊满脑子都是那句“大舅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有些迷茫的看向白榆,只看到她沉默的默许。 他不知道自己跟司律说了什么,大概是几句客套话。意识重新被家里温暖的灯光唤醒后,他松开拽着白榆的胳膊,他没想过自己的声音能虚弱到这个程度:“你和他在交往吗?” 心绪复杂的白榆盯着地板,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语气和平时的不同:“嗯。今天刚好在活动中遇到了,就决定先试试。” “刚好?”顾乐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就这么刚好?” 白榆将这句话理解为了顾乐殊对她的质问,心里那股委屈的感觉再次如排山倒海般涌来。白榆觉得顾乐殊是个完全不可理喻的人,他凭什么质问自己?不是他把一个陌生人推到自己面前的吗?自己现在终于按照他的想法做了,他又在不满什么?白榆猛地抬头,大吼:“不是你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吗?不是你让我考虑的吗?”吼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哭腔。 真可恶,这就是脾气好的人的缺陷吗?哪怕是表达愤怒,也总是伴随着难过。白榆不想哭,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倾泻而出的情绪。她不明白顾乐殊在想什么,就像顾乐殊也完全不懂她的想法一样。她一直以为至少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血液,他们共同生活了那么久,会是世界最懂彼此的人。然而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顾乐殊和她从来不在一个世界里。 甚至一个见面没几次的人都比他明白自己更多。 她挥开对方要伸过来帮她擦眼泪的手:“别烦我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 以后就预约上午八点发文了,如果当天有更新的话。 22 强迫他人与自己感同身受是否属于情感勒索?某种程度上,这个问题类似于:集中营的幸存者是否有权利站出来喋喋不休地诉说他们的故事、阻止世界的堕落、从而收到“你们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事先避免被捕”的质问;还是应该将自己湮没于人群、忘记一切继续生活。 白榆不想说那些事,她愿意当一个把头埋进沙地的鸵鸟,假装沙尘暴不存在,假装这是个很好的世界,把那些东西压缩打包,存在记忆里角落。 她可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其他人,不包括顾乐殊在内的其他人。 陪她摆地摊,装作无意安慰她“没朋友很正常,我在学校也没朋友”、每天给她检查作业、教她阅读写作的都是哥哥。不论从哪种角度看,他们都是这个世界最亲密的人。 两个同样黑眼圈的人在走廊遇见了,在视线交接的一瞬间,又刻意将头转向另一个方向。随后是异口同声的“对不起”。 “……你真的在跟司律交往吗?”顾乐殊沉默片刻后,还是艰难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没有,只是想周末一起出去玩。”白榆说了句不算撒谎的话,继续垂着头:“对不起,因为爸妈的事我一直很讨厌警察,所以前段时间我一直在生你的闷气,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不应该因为一部分人对这个职业产生偏见,对不起。” 所以司律是那个纠正你偏见的人?顾乐殊觉得事情变得有点可笑,明明是按照一开始他期待的方向走,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言不由衷夸赞司律的话,又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他似乎离妹妹越来越远,他们俩人的间隙渐渐被一种他应该喜欢、但又无法喜欢的空气填充。 明明这才是正常的。 这五个月的隔阂在心里留下的痕迹比白榆想的还要深。明明“误会”解开,但她无法再做出隔三岔五给顾乐殊发消息分享诸如自己又学会了新的甜品、上课老师讲到了一个很好玩的实验这些事。她知道自己对顾乐殊的某种强加的期待消失了,虽然她也知道这种简直称得上道德绑架的期待是多么不可理喻。 人类的感情真是别扭又讨厌的存在。 姜桃学校门口的车太多了,白榆和司律在车里等了半天还没看到姜桃的身影。司律完全不急:“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啊,我俩名字还挺像的。” 四周张望找人的白榆随口应了一句:“才怪。” “你看啊,你的名字结尾的字母U,我的名字结尾字母和U差不多,放在一起,不就是押韵吗?这要搁古代,我俩名字在那一摆——”他的话,被白榆的手机铃声打断,白榆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对……我们在一辆三菱车里——” 司律被她的话惊呆了,嘴巴都忘记合上,满眼不可置信的瞪着她。 白榆完全没留意他的表情,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车窗外的“嗨”,姜桃笑嘻嘻的冲他俩打招呼:“谢谢大司机啦,不好意思哦,今天这边车太多了,我找了好久。” 几乎是姜桃刚上车、关上车门,司律就一脚油门把车开走,搞得坐在副驾驶上想换座位的白榆不得不看着后视镜跟姜桃聊天。 憋着一股气的司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在她俩聊天的间隙解释:“我的车不是三菱,谢谢。” 白榆又确认了一眼车标:“一个圆圈里的三叉星不是三菱吗?” “这是奔驰的车标,谢谢。”司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别显得太气急败坏。 他真服了,白榆不知道就算了,她朋友怎么也不知道,居然在听到“三菱车”这种词的时候,准确无误找到了自己的车,这一群什么人啊! 下车前,司律总算调整好了心态,默念三遍“老子才不是开三菱的人”后,停好车后,跟那俩人一起进了咖啡厅。 一落座,姜桃就迫不及待地拿出笔记本,点亮屏幕,给他们看自己做出来的相册初稿,讨论着自己还没拿准主意的地方。下周她就得把初稿交给活动方审核了。 就在三个人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准备喝水的白榆一抬头看见了皱着眉头朝他们走过来的顾乐殊。她吓得腾的站起来,惊醒了剩下两个人。 白榆心慌意乱的介绍:“哥哥,这是我的好朋友姜桃;姜桃,这是我哥哥,顾乐殊。”她有种偷偷溜出门被家长逮个正着的感觉。 司律对白榆宛如惊弓之鸟的姿态都无语了。拜托,那是你哥,又不是你爹,有必要怕成这样吗?就算是爹,也没必要啊。他也站起来,状似无意的拽了拽白榆的袖子,刚要开口说话,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姜桃原本轻快喜悦的表情在看到顾乐殊的一瞬间先是不可置信,后变得冷漠,她在白榆的介绍结束后,主动开口:“我是Z大新闻专业的学生,您应该知道我们专业。” 顾乐殊眼底划过一丝厌烦,他径直看向白榆。 司律赶在他之前开口:“我和白榆逛街的时候,刚好碰见她朋友,干脆一起喝咖啡。大舅哥别这么紧张,我不会把你妹妹拐跑的。” “我刚好约了人在楼上谈事情,正好看见你。”顾乐殊解释了一句:“你们好好玩。” 一直等他的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白榆的心才算放下来,她刚要跟姜桃解释,姜桃已经先她一步起身:“抱歉,我去洗个手。” 白榆在座位上心神不宁的等了两分钟,给司律丢下一句“抱歉”,也去了洗手间。她刚走进去就看见了正在洗脸的姜桃。即使透过层层水幕,她也能看到对方通红的眼眶。 姜桃也看见了镜子里的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 “这不是你的错,哪有交朋友说自己家人的,”姜桃使劲擦着自己脸,努力想让自己露出一个无关紧要的笑容,在意识到她真的做不到后,姜桃转身:“你知不知道——”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当然不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姜桃想让自己心平气和的说完剩下的话,可是包裹情绪那层东西一旦出现缝隙,就无法再阻止情绪的外泄,她在听到自己崩溃的哭声后还不忘嘲笑自己的软弱: “白榆,对不起,我做不到继续和你做朋友。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真的做不到用对待朋友的态度对待你,我不想在你面前掩饰情绪。我希望自己和朋友之间的关系是纯粹的、平等的。” ============= 目前对我写东西影响最深的是《少年来了》和《被淹没和被拯救的》。看完这两本书后,我很难抑制自己对其中某些内容进行拙劣仿写的冲动。这篇文比其他的稍微多了一点,所以会偏沉重。 23 姜桃肿着眼睛离开咖啡厅没多久,白榆也提出了回家的要求。 猜到原因的司律只觉得顾乐殊这人太晦气了:本来他们叁个人聊的开开心心的,结果此人一出现,直接把白榆她朋友气走了。他估计这俩女孩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来往了。怎么偏偏就这么巧,白榆的朋友刚好在新闻系、更刚好是跟顾乐殊有仇的Z大新闻系,真是冤家路窄。不过也不能这么说,跟顾乐殊有仇的人太多了,那人做事风格就是这样,找个看他顺眼的人也难。那女孩还挺有胆子的,居然敢直接当面对顾乐殊说那种几乎是挑衅的话了。 怎么说,人以群分? 一路俩人无话。当车子拐到最后一段路,司律才开口:“下周一那些孩子就要走了,你要送他们吗?他们很喜欢你。” 白榆侧头看他。 “反正我准备去,你要是去我就顺带上你咯。”司律耸耸肩。 挥别孩子后,白榆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青田,这么多年没见,俩人之间多了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就在白榆想说什么的时候,司律站到俩人之间:“刚好吃晚饭的时间了,我们边吃边聊。我请客。” 所谓的边吃边聊就是白榆给青田和司律俩人当翻译。只是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司律老打听青田工作干啥?终于,趁青田出去的时候,白榆忍不住质问司律:“你为什么劝他留在这里工作?” 司律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拜托,你去问任何一个人,能留在这工作肯定在这工作啊,我们这可是——” 不想听他继续胡扯的白榆迅速打断他的话:“你会有这么好心?你有什么阴谋?” 司律差点被她的问题逗得绷不住笑了,真是没想到啊,顾乐殊居然把自己妹妹养成了这种傻白甜。他又不是喝了吐真剂,被问问题就会老实回答吗?不过面上,他还是哀叹一声:“好吧,既然被你发现了,我还是实话实说。我希望在这座城市有你的朋友可以陪你。既然不想交新朋友,那至少得有老朋友吧。我始终认为一个人身边朋友的存在,很重要。朋友是种很特别的存在,和亲人、恋人很不一样。” 朋友的存在吗? 自从两年前任映真出国后,她自然而然的把那些任映真教她的可以和朋友一起做的事的对象变成了顾乐殊,比如一起逛街,一起出门玩,发现好玩的事随时分享给对方。虽然顾乐殊很忙,但只要他看到消息,就一定会回复。白榆一直没觉得这种相处模式有什么问题,直到她和顾乐殊闹矛盾的那几个月。那段时间,她就像再次回到了初二第一天的孤独迷茫期,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她甚至不能去找心理医生,告诉心理医生就相当于告诉顾乐殊。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重逢姜桃和青田、让她如此开心,她现在也不会感受到这般铺天盖地的孤独。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白榆摸索到手机后,给司律发了个OK的手势。过了两分钟,又不情愿的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她不得不承认,司律这个人是蛮好的,但白榆很难以纯粹朋友的立场对待他。她朋友没人跟她说过“我喜欢你”这种话。现在的情形让她陷入了某种道德劣势,她仿佛是在利用这个人,虽然对方一再表示“无所谓,我一点都不在意”,但白榆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欠他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理智让她停止,但司律给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白榆根本抗拒不了。 对着天花板哀叹之后,白榆又将自己裹进了床上的毯子,她觉得自己快要烦死了。 司律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以上是白榆想出来的唯一的不可能解决方案。 青田找到了一份特殊教育学校的工作,从他的描述来看,那份工作很好。白榆仗着司律不懂手语,干脆全程跟青田用手语沟通,还好大部分时间司律也不怎么说话,专程当好司机的角色。因为那个学校的很多学生来自福利院,久而久之,叁个人干脆想不到特别的活动就去福利院帮忙。 擅长做手工的白榆自然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叁个大人和一群小孩一起和手里的彩纸做斗争。出乎白榆预料的是,司律的手工居然还做的有模有样。 除了手工,白榆还擅长“占卜”术。她搞了一套看起来挺正式的塔罗牌还有一个大玻璃球,在孩子里非常火爆。连在一边看的司律都有点被唬住了,当天送她回家路上,忍不住说:“你算的真准,要不也帮我算算?” 白榆心想你这么精明一个人,居然还能被这种小把戏哄骗?果然什么事沾点玄学,就容易让人迷糊。虽然这么想,但她很坦诚:“都是些心理学的东西,我是因为和那些孩子交流了这么久,才能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猜到了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司律状似无意的询问。 白榆刚要说,突然又把嘴闭上。这一刻她无比厌弃自己。 “我在想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下周六中午我请你们来我家吃顿饭呗,放心,不是我做饭,我找厨子过来,你们把想吃的菜发我就行。”他的眼睛余光留意到了白榆疑惑的表情,继续用随意的口吻:“下周六我生日,提前说了啊,别送任何东西,摆着麻烦。” 和青田讨论了整整叁天关于司律生日的事后,他俩觉得不送礼物实在是说不过去,但是送礼物也不行。思前想后,最后俩人达成一致后,由白榆出面给司律打电话:“你周六别请厨子了,青田负责做饭,我负责甜品和蛋糕。你把家里有的调料和食物拍照发群里。” 司律那边似乎惊呆了,一连说了好几个“你”。 “但是我们那天得早点起床,八点到超市买菜,你可以吗?”白榆继续问。 “当然可以,我现在就去拍照!”司律打死也想不到还能有这种意外收获,他本意是中午在家吃饭、趁机把青田灌醉,然后跟白榆享受二人世界来着,没想到直接快进到一起做饭的进度了,啧啧啧,四舍五入,离结婚不就差临门一脚了嘛。 24 空荡荡的大厨房和摆着的几盒泡面决定了他们今天买菜是个大工程。 让另外俩人先走、自己留下停车的司律果不其然在水果区找到了白榆。锁定目标后,他立刻扑上去:“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我在家天天吃泡面,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刚给购物清单里草莓这一项前面打了勾的白榆放下手机,她刚想说“你不会点外卖吗”,但是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司律生日,自己不应该说这么刻薄的话。明明她很讨厌说话没礼貌的人,为什么自己在司律面前说话老是不经大脑。 她赶紧把心里那个阴暗小人赶跑:“你去找青田吧,我这边东西不多,他那边要买的东西很多。” 司律假装环顾一圈:“没看到啊,算了,我跟你一起,反正最后大家在收银台集合。” 白榆无语了,她之前觉得司律好像有点爱演,现在更是坐实了这个猜测。但是出于“都生日了,让让他吧”的考量,她还是默许了。真的是,逛超市买菜有什么好一起的啊,无聊。 她刚让司律去拿鸡蛋,手机响了。 顾乐殊知道这个时间白榆跟司律在一起,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一起出去,连带着白榆跟他说话时的笑容都变多了不少。现在变成了那个连带的他很难不产生“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被小偷一点点偷走”的无力感。 明明之前白榆很喜欢在家呆着的。 “我在找家里的那个印着百合花的杯子,你记得放哪里了吗?” 白榆觉得顾乐殊可能因为工作压力大,导致强迫症发作到了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地步。比如他之前都是用透明玻璃杯喝水,最近几个月改成了印着各种花样的杯子,还每天突发奇想、必须得用印着某种图案的杯子喝水,要不然就不喝,而且这些杯子隔叁岔五就找不到,搞得白榆成为了他事实上的“杯子保管员”。 她仔细回想着上次那个杯子被她放置的位置,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开始耐心地指示她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 旁边的司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一听白榆这语气就知道这电话是顾乐殊打来的。他觉得顾乐殊脑子有病,每次自己跟白榆待在一起好好的,他就非打个电话过来,一打就是半个小时起步,这不是存心给他找事吗?妹控也不能这个控法啊。他看了眼手里的商品,计上心来。 握着百合花杯子的顾乐殊不断重复着“没有”,直到他听见电话那边突然传来的大声询问—— “白榆,要S还是M啊?” “M!当然是要M啊!” 顾乐殊全身的血液疯狂往头顶涌,他控制不住地将手里的杯子摔到地上,大吼:“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干嘛?” 白榆被他那里传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过了两秒,小声说:“我们在超市买东西。” “把视频打开。”顾乐殊飞快换上外套,准备出门。 白榆不明所以的打开手机摄像头,司律立刻凑过去,冲摄像头对面怒气冲冲、跟个要打架似的顾乐殊扬了扬手里的盒装鸡蛋:“大舅哥,早上好呀,我们在买鸡蛋,中午白榆要给我烤蛋糕吃,我们会记得给你留一份的。” 他话音刚落,脸黑的跟个锅底似的顾乐殊就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要不是碍于白榆在场,司律都要笑得直不起腰了,现在他只能憋笑。 白榆很迷茫,她搞不懂她哥刚才为什么突然摔杯子,更不懂为什么这么突然的挂电话。思来想去,她觉得最大的可能是顾乐殊认为自己不矜持,上赶着去给别人做蛋糕。可是他昨天还在吃自己做的饼干啊。白榆再次默默给她哥贴了个“双标”的标签。 司律本来觉得自己家里俩厨房的设计贼烂,现在看,简直是天才。跟青田客套帮忙被拒绝后,他立马跑白榆那边提出帮忙,虽然也被拒绝了,但他也算是有正当理由待这看。 自己这个生日比这辈子其他生日加起来过的都值。先是跟喜欢的人一起逛超市,再是成功把顾乐殊气到黑脸,然后就是现在看着白榆动作熟练的打鸡蛋、分离蛋清蛋黄—— “你动作真熟练,经常做蛋糕吗?”被拒绝帮忙的司律原本幻想自己能看到白榆手忙脚乱、做出乱七八糟的难吃蛋糕的一幕,然后自己再一句“你做的都好吃”让对方感动的一塌糊涂,结果没想到白榆那动作跟在蛋糕店培训过似的。 白榆点头:“常见的甜品我都会做。”说完,她忍不住自夸:“我哥他不喜欢吃甜品,但是他觉得我做的好吃。” 可恶,顾乐殊这个人渣,这么好的妹妹居然一直瞒着不告诉他,这么多年这人吃了多少白榆做的东西! 沉浸做蛋糕的白榆没注意身边人在干啥,等她准备挤奶油的时候才看到司律正一本正经的拿个本子站在一旁写写画画的,那架势把她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啊,我在记你做蛋糕的步骤。”司律主动把本子展示给白榆看,上面有模有样的写着“第一步,鸡蛋蛋清蛋黄分离……”,他面上多了分惆怅:“其实我是个甜品爱好者,但是市面上买到的那些甜品都太甜了,我始终找不到满意的甜品,你今天的行为启发了我,我可以自己做,虽然每天工作很忙,有时候回家都凌晨叁四点了,但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以后我会多做一点带给你的。”白榆真服了司律,一个一米八多的人为了口吃的,在这装可怜,简直离谱。 司律完全不觉得自己丢脸,要是丢点脸就能换个白榆这样的老婆,那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事了。他知道白榆看出来自己在故意装可怜,但肯定又会想“算了算了,这么随手的事就帮了吧”。他怎么就能遇到这么适合自己的人啊?相处这么几个月下来,他愣是没挑到白榆身上的一丁点缺点。 眼看着蛋糕胚表层的奶油涂抹平整,司律扬了扬头,让自己多点范:“你能不能像蛋糕店那样,在上面个图案?” 既然是过生日的人的要求,白榆自然不会拒绝:“当然可以,你想要什么图案?” “我,想,要,你……”眼神要深情,声音要低沉,然后顺势—— “你怎么这么恶毒,”白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顾及到对方生日,她今天一直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毒舌,但现在她是真忍不了了:“把我画上去,一会切蛋糕不就把我切的四分五裂了吗?” 司律微微倾斜的身体就这么僵在半空。他假装无事发生,摆正身体:“别画了。写字算了,祝我生日快乐。” 白榆哦了一声,开始在蛋糕上面用奶油写字:祝 司律,她停顿了一下:“你多大了?” 司律沉默片刻:“十八!” 白榆准备往上写的时候,随口道:“那你长得还挺成熟的。” 司律真是服了白榆,自己胡乱说个岁数,她居然还信了,十八的小孩能有他这人格魅力吗。他不得不在后面加了一句:“十年前十八。” 白榆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任何话,继续写字。但司律完全看懂了她眼神的意思:你年纪可真大。 25 看着面前散发着奶油香气的蛋糕,司律真想藏起来只让自己一个人独享。但这种小气事他实在没脸做。 白榆看了眼时间:“对了,一会你给青田切蛋糕的时候,给他切一点点就好,他有轻微的乳糖不耐受。” 司律顿时很不舒服,心想你还挺了解他的。这种不舒服在他吃第一口青田做的菜时达到了顶峰—— 怎么能有人做出这么好吃的菜? 旁边的白榆还在帮青田翻译:对不起,有些菜我是第一次做,如果不好吃,请不要勉强自己。 这顿饭吃的,让一开始没把青田当回事的司律心里那叫一个警铃大作。他实在克制不住“一个会做甜品,一个会做菜,还蛮搭的”这种念头。下午趁白榆去厨房做他点单的甜品,赶紧再次在青田面前表态:“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我在追白榆的事吧,她家人也很喜欢我。” 青田的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你能不能教我做几个她喜欢的菜?我知道你时间宝贵,我会按厨艺私教的标准付费。” 青田犹豫了一会,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我是按网上教程做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全部发给你。 司律散漫的向后倚靠到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行啊,那你现在发我吧。” 把所有东西放进烤箱的白榆收拾完厨房,脱下围裙,走进客厅,看到的就是懒洋洋的坐在沙发上、颐指气使的司律,他盯着手机屏幕,不耐烦的问旁边的青田:“这地方怎么看温度啊?” 白榆一把将忙着打字的青田拽回自己身后:“烤箱我已经设置好时间,你等会听到声音把东西拿出来就行。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家了。” 司律被她的架势吓了一跳,心底忍不住埋怨这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眨眼之间,他已经恢复了平时在白榆面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是哦,跟青田交流厨艺太开心了,我都忘记时间了,我现在送你们回去。” 要不是碍于青田在场,白榆高低要把司律这种两面人骂个狗血淋头。她一直觉得自己算脾气好的人,但是跟青田这个圣父一比,她简直脾气坏到爆炸。还交流厨艺,司律这种生活白痴除了会泡个方便面、还会干啥啊?青田忙了一个上午给他做了一大桌好吃的,结果这人在他面前居然这么傲慢,青田又不欠他的。 看出来白榆生气的司律也开始生气了。 自己不就是在她那位好朋友面前稍微不那么客气、有必要直接搞冷战这套吗?谁叫她非要找个性别为男的好朋友,找个女生,他保证客客气气的。自己在她这都混成鞍前马后的专职司机了,她还有什么不满的啊?就自己对青田那个不客气的态度,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司律越想越窝火,白榆的确不是大小姐性格,她性格比大小姐难伺候多了。 司律气的打开冰箱,准备拿瓶可乐,看到冰箱里放的一堆他下午点的甜品后,气消了一半,吃完一块抹茶千层后,气全消了。 算了,连结婚的人都叁天两头的吵架,他俩这阶段有矛盾也正常。自己再去道个歉呗。只是他没想到白榆虽然接受了道歉,但直接婉拒了后续的周末活动。 白榆周末不想出门了。如果出去玩的代价是青田被司律欺负,她还不如一个人待家里,跟青田当网友也行。 以至于连续两个周末看到白榆在家里客厅打游戏的顾乐殊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坐到白榆身边,正犹豫要不要问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门铃响了。 白榆没想到司律居然能直接找到她家。她想回自己卧室待着、等人离开再出来,但是顾乐殊还在家里,她只能硬着头皮听司律说些“自己上次不是故意惹她生气,很对不起”这类话。等顾乐殊把空间留给他俩后,白榆才开口:“你不用道歉,谢谢你之前帮了我那么多,我以后不想再麻烦你了。” 本来她对目前她和司律的关系有些不安,上次的事也算是让她彻底下定决心的导火索。 司律又开始重复那些“我错了,我已经认真的反省了自己”的话,把白榆听的那叫一个尴尬,尤其是最后他直接哭了。刚好这个时候顾乐殊也散步回来。 白榆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她赶紧把纸巾递给司律:“你别这样,我哥回来了,你别哭了。” 司律闻言,哭的更惨了,哽咽着:“……我之前没谈过恋爱,我也在学习……求求你,就算要死刑,也给我一个缓期执行的机会……” 顾乐殊嫌弃的别开眼,冲白榆使了个眼色,让她回房间,自己负责把这人赶走。 奈何白榆完全没留意顾乐殊的目光,她脑子被哭声吵得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求求你别哭了。慌乱之下,她干脆冲司律大喊:“我知道了,你别哭了,我们明天下午去逛街行了吧!” 司律的眼泪跟水龙头似的,瞬间关了:“那我明天下午两点来接你。大舅哥,你回来了,我先走了,拜拜!” 果然是装的。白榆心很累,她这辈子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人。被搞这么一出后,她连游戏都不想打了,就在她站起来准备回床上睡觉的时候,又被顾乐殊拽回沙发:“你不用勉强自己,如果你不愿意,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白榆不知道该说什么。顾乐殊跟个变色龙似的,一会这出,一会那出。还“以后不会再出现”,咋地,他是准备给对方递支票还是准备学警匪片把人丢海里喂鲨鱼啊。现在想起来说“不用勉强自己”,但一开始这个神经病不就是他搞过来的吗。 不过白榆也不能一味埋怨顾乐殊,毕竟最开始她也算是司律的合伙人,合伙一起骗她哥。当然始作俑者还是司律,要不是他大嘴巴,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不能单独出门的地步。 一直在观察白榆神色的顾乐殊以为她默认了,安抚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不是,你怎么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啊。白榆赶紧从沉思中回过神:“没,我没勉强自己,刚好我明天下午要买东西,就凑合跟他一起吧。” 26 因为司律的一句“肯定要买东西啊,要不然你哥怎么能相信我们和好”,白榆不得不跟他一起逛店。虽然白榆喜欢逛街,但她喜欢逛的是手工制品和食品店铺,现在跟这人身边看各种饰品,看的她很无聊。 “这个怎么样?你试试呗。”司律跟献宝似的从导购员手里接过那对水滴形的粉钻耳环,在白榆耳边比划了一下:“好看。” 白榆一时被镜子里两颗钻石的柔和梦幻所吸引,她刚想点头,突然记起来:“不行,我没有耳洞,不能戴这个。” “那我们现在去打。”司律拽着白榆就要往外走。他就知道这个礼物选对了,没人能抗拒如此璀璨钻石的吸引。他之前就发现白榆没有耳洞,所以专门挑的耳环,这样以后只要她戴耳环,就会想到自己,怎么说,也算是变相在她身上做了个标记。啧,自己真是个恋爱天赋型选手啊…… 白榆赶紧扒拉下对方拽着自己胳膊的手:“不要,我才不想因为戴这种东西伤害我的耳朵。” 司律不得不拉着白榆回到柜台,跟导购员一起劝白榆这对粉钻多么好看、多么适合她,奈何白榆死活不同意,她拽着司律想往外走:“我不想要这个,你换个东西买。” 司律算是见识到白榆有多娇气了,打耳洞这点疼都受不了。他不得不妥协,冲导购员使了个眼色。 导购员立刻跟白榆介绍:“小姐,这款梨形切割的粉钻不仅适合耳环,还可以改成其它配饰,比如项链、手链、发饰等等,您可以现在选择款式……” “那我们改成项链好了吧?”感受到白榆拽自己的力道减轻后,司律立刻又把人拉过来:“你想怎么改?” 白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是我已经有项链了。”她把始终垂在衣服里的项链拽出来给司律看,证明自己没有在撒谎:“喏,我哥哥送我的。” 司律扫了一眼,项链中心是一颗罕见的被切割成完美六芒星的浓彩蓝钻,仿佛一颗被摘下的星辰;链身由碎钻镶嵌的星轨交织而成,蓝宝石与黑曜石镶嵌其中。轻微的颤动便能折射出绚烂的星辉。相比之下,他千挑万选的这两颗粉钻有些不够看了。司律又在心里把碍事的顾乐殊骂了一万遍,勉强用“以后我送你更大的钻石”安慰自己:“那我们改成手链怎么样?” 白榆把自己的项链放回衣服后,盯着那两颗粉钻看了一会:“好哦。” 沟通完款式的白榆闲的无聊,看到司律正在文件上签字,她凑过去好奇看了一眼,下意识低声感慨:“好贵啊,居然要五千多。” 店内的空气凝固了,字签到一半的司律也凝固了。 见多识广的导购员迅速调整好心态,本着不能让超级大客户白花钱的心理,她不得不微笑开口解释:“小姐,这是您手链的加工费用,标点是逗号,而非小数点。” 白榆尴尬的要死,连连道歉:“对不起哦,我之前没来过这种——啊——”陡然意识到加工价格是七位数的白榆在发出尖叫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司律手里的签字笔:“不要买!” 然而司律那边比她快了一步,名字刚签好,店员趁势将文件取走:“感谢您选择我们的尊享定制服务,期待下次为您呈现更多非凡之作。” 白榆脸色煞白,满脑子都是那笔钱。直到走出珠宝店、重新被阳光照射,她才缓缓回过神:“这种定制有违约费吗?我把违约费赔你行不行?” 司律没想到白榆对钱这么敏感,早知道他就不在白榆面前签字了。 他觉得有点离谱,看白榆对那个项链的态度,她哥不会是告诉她那玩意是蓝玻璃做的吧?难怪会说“好贵啊,居然要五千多”这种话。司律在心里大呼失策,他估计白榆以后是不会戴那个手链了,他现在能努力的方向就是让人收下再说。 “有的,定制费的百分之九十。”司律随口瞎编,然后将双手搭在神思恍惚的白榆肩膀上:“你别在意价格,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那两颗钻石戴在你身上才是它们最大的价值。” 白榆使劲摇头:“不不不,大哥,我何德何能,我不配啊,你留着给其他人吧,求求了,我真的——” 司律发现这事对白榆打击还挺大,一向在他面前走高冷路线的白榆吓得都开始说胡话了,他实在没办法,只能以退为进:“好了好了,我不送你。” 白榆总算稍微安下心,还没等她说感谢的话,又听见司律的声音:“但是至少也做出个样子给你哥哥看,这样,下个月我们来取手链,你回家戴上,给他看了再还我怎么样?” 戴着手链的白榆只觉得这只手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再叁跟店员确认镶嵌在上面的一堆宝石真的不会掉落后,深呼一口气,站起来甩了几次手,确认一切正常后,心里才稍微安定点。 平心而论,她是很喜欢这条手链,可是太贵了,贵到她不敢进店欣赏的地步。还好,她今天用完还给司律就行了。要不然她睡觉都睡不安稳。 进门前,白榆专门思考了一下怎么个造型才能最突出这条手链,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直接一点比较好—— 正要和钟滕一起出门的顾乐殊突然被门缝里出现的一只胳膊惊了一瞬,很快,胳膊的主人也钻进了屋子:“哥哥,这是司律送我的手链,是不是很漂亮?” 白榆晃了晃手腕,刚要继续说什么,才发现家里不止她哥,还有钟滕,尴尬的赶紧把手放到身后。 顾乐殊的眼睛被那条手链上的粉钻晃的有些分神。不过很快,他的表情恢复如常:“嗯,你喜欢就好。” 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的白榆郑重把手链递还给司律:“我哥已经知道了。还给你。” 司律看了一会白榆,突然发出长叹:“有件事其实我不太想说,但是现在不得不说。我家最近事情很多,如果我把它拿回去……哎,你能不能先帮我保管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后,再还给我?” 白榆被他惆怅的表情唬住了,犹豫着把手又缩了回去。她下车前,还是许下保证:“你放心吧,我会好好保管它的,你随时都能拿走。” 27 常言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司律以往对此类鸡汤相当不屑,但他最近发现这话还挺有道理,最起码在恋爱方面的确是这样。 正式“确立关系”叁个月后,即八月初,白榆终于主动牵了他的手、把他领回自己家,跟顾乐殊一起吃晚饭。虽然事后白榆以“因为我哥在,我是故意演给他看的”这种理由辩解,但是司律一眼看出了这种青春期少女的晦涩恋爱心情。要不是碍于白榆脸皮薄,他多少得说上两句“喜欢我就喜欢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但看白榆脸有点泛红,他面上还是正经人:“嗯,我明白的,你不用多解释。” 白榆觉得自己这事做的多少有点不道德,但转念一想,反正司律早就知道自己不喜欢他,并且一再表示“不在意”,最重要的是,他只不过是在自己面前装好人罢了,又不是真好人。而且自己也付出了巨大沉重的代价—— 这人在她家吃过饭后,连续一周每天晚上跑她家蹭饭,还非得手拉手出门散步。搞得白榆因为洗手次数过多、皮肤都变皱了。 但是为了大计,她忍。 所以当司律听到“后天晚上我想两个人一起去山里露营,你可不可以帮我给哥哥打电话解释呀”的请求时,心里那个美啊,激动的差点当场把白榆抱起来亲。他二话不说,就在快要摁下拨号键的时候,他动作停了一下:“打电话太麻烦了,一会我去你家吃晚饭当面跟你哥说更方便。” “哥哥他有事,最近不在家。”白榆心虚的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现在这个时间他在那边应该刚起床,肯定可以接到电话。” 司律盯了她看了一会,把手机丢回口袋:“哦?所以你说的两个人是不包括我的两个人啊?” 这小狐狸精学会在他面前玩文字游戏了,还设了个连环套等他。难怪上周那么主动,搁这做铺垫呢。 知道自己计划被识破的白榆又气又恼,努力辩解:“你又不喜欢露营,而且山上蚊子很多的,晚上肯定也休息不好,你工作平时那么累——” “多谢关心嗷,但是我可喜欢露营了。”司律阴阳怪气:“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反正不带上我,这事你指定成不了。老实交代,你那天晚上准备做什么坏事?” 白榆快被气死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她何苦上周让这人一直占自己便宜,她的手啊!她还没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一起手牵手散过步啊!虽然她还没喜欢过谁。真的是,而且他一副审讯犯人的架势是什么意思? “准备去杀人放火、抢劫博物馆!不帮忙算了。”白榆的心仿佛在滴血。 之前每年八月中旬的流星雨都是她跟顾乐殊一起在山顶看的,今年因为顾乐殊有事不在,她就想跟青田一起看。计划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结果被人一眼识破,还搁这嘲讽她。 看白榆真生气了,司律放缓语气:“对不住啊,我这是关心则乱。你们两个孩子大半夜在山上露营多危险啊,带上我多安全。而且这事是我在你哥面前保证的,万一出了差错,你哥估计得把我撕了。你也得考虑考虑我的风险啊。”他看白榆表情松动后,继续补充:“你们露营肯定要准备一大堆东西,这样,所有体力活都算我的,你们两个好好玩。” 司律以为两叁分钟的事,结果跟顾乐殊愣是交涉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这边做了一大堆保证刚说完,顾乐殊又让白榆接电话,又叮嘱了半个小时。白榆把手机还他的时候,他差点脱口而出“这是哥吗?这明明就是个爹。”他爹都没这么管过他。某种意义上,司律都有点同情白榆了,白榆在交友方面这么孤僻,跟她哥肯定脱不了关系。 不过现下,他最该同情的是自己。 下午四点虽说过了一天里最热的时间,但他们叁个人刚到山顶,得把车里装的一堆东西拿出来、安装好。刚下车没一会,司律就累的满头大汗,他没想到白榆是真狠心,一点忙也不帮就算了,还一直阻拦想帮忙的青田。 司律手上动作麻利,心里大骂自己真是犯贱,上赶着来当苦力,一时竟生出了些许哲学感想:可能爱情就是一种自取其辱的东西。 还好青田算是个好人,微笑冲白榆摇头,态度坚决过来跟他一起支帐篷。白榆在旁边看了两分钟,气的直跺脚,最后不得不加入他们。 趁青田开始准备烤肉、他跟白榆继续收拾帐篷的时候,司律用胳膊轻轻蹭了蹭白榆的肩膀:“你怎么这么双标?对青田那么有礼貌,对我就这么狠毒?” 白榆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是个好人。” 司律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哦,合着你的意思,我不是好人咯?” 装出来的好人算好人吗?白榆沉思起这个古老的问题,过了半天才得出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半个好人。” 这话可把司律气的够呛,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能犯贱到这个地步,一边面上还笑嘻嘻的:“看来我进步空间还很大嘛。” 此刻一阵烤肉的香味传来,白榆立刻蹦起来,欢呼着朝外跑。司律看她的背影,在心里切了一声,肉还是他买的! 叁人穿了长衣长裤、又喷了一大瓶花露水,才躲过蚊子的骚扰。 这样的星空对于司律来说并不陌生,他看了两分钟就觉得无聊,开始跟躺他旁边的青田聊天,作为翻译的白榆也不得不加入,只不过她坚持了没多久,直接睡着了。司律刚要跟青田说用手机,一转头,发现青田也睡着了。 他真服了这俩人。 流星雨的预估开始时间是凌晨叁点。他以为这俩人都是做好熬通宵的准备来的,没想到这才不到十点就休息了。这么没警惕心,居然还想着单独出来露营。司律摇了摇头,开始看手机。 被闹钟吵醒的白榆赶紧推醒旁边的青田,司律看了他俩一眼,也跟他们一起坐直了身体,四周是静谧的黑暗。 白榆盯着眼前的天空,当第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她下意识发出短促的惊呼声。仅凭肉眼观测,所谓的流星雨只是一颗颗小星星不定时随机落下,远没有听起来那么壮观,但这是她所有幸福时光的凝结。她不可能回到过去,但在这一刻,她可以把过去带到当下。就像天上的幽灵星星,它们的光依然照射着她,即使它们早已离去。 28 看完流星雨第二天,白榆在家睡了一下午才被手机提示音吵醒。她看了眼屏幕里显示的待办事项,顺便点进了出现了红点的好友圈,最新刷新的一条动态直接让她瞳孔地震—— 司律凌晨不知道啥时候在她身后偷拍了一张她在漫天星辰和流星前的背影,配文估计也是在网上搜的。仅仅看了一眼,白榆就恨不得自戳双目。 凌晨四点发的,截至目前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因为俩人没几个共同好友,白榆完全不敢想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条动态。她顾不上其他,立刻给司律打电话,刚接通,她就大喊:“赶紧把照片删掉,你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又没拍你的正脸,别人认不出来是你,算不上肖像权。”司律边跟她说话,边热火朝天的在评论区回复:“再说,就当是我帮你跟你哥撒谎的报酬了呗。” 白榆气的直跺脚,什么叫别人认不出来,跟她熟悉的人肯定认出来啊。她真的是服了,但现在她又抢不过来对方的手机,只能退了一步:“你发照片就发照片,能不能别配那么恶心的话?” “哪里恶心了?这可是宋代大诗人写的名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司律很是陶醉的又念了一遍:“写得多好,星星和月亮,多应景。流光相皎洁,多浪漫,你怎么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白榆气的头疼,她实在受不了继续听这个人叨叨叨的声音,直接把电话挂了,趴床上哀嚎。她现在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与虎谋皮”。她能接受自己和司律在顾乐殊面前装一装,但不代表愿意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烦死了。 盯着手机屏幕看留言的顾乐殊也很烦。明明自己应该睡觉倒时差,然而他根本睡不着,他跟强迫症似的,每隔几分钟就要点进那条动态,每次都能看到新的留言,要么是“祝福”,要么是 诸如“谢谢啊,放心,结婚肯定通知”的回复。 好恶心。 这股由胃里传来的抽搐感直到他到家看到白榆的开门的那一刻才暂时得到缓解。 白榆有些惊讶的看着被钟滕搀扶着的面色泛红顾乐殊,听到“顾先生刚才喝了一点酒”的解释后,撇了撇嘴:“……那我应该做解酒汤还是买解酒药?” 她没有任何照顾喝醉酒的人的经验,顾乐殊之前从来没喝过酒。 “……我想……睡觉……”顾乐殊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几乎快站不住了。 钟滕适时松手:“……不是很多,休息一晚应该就好。” 白榆赶紧从钟滕那边接过他,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她以为会很重、需要钟滕帮忙,没想到还好,她一个人也能扶住,甚至有余力冲钟滕挥手:“谢谢你送我哥回来,我送他回卧室了。” 钟滕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看向地面:“顾先生最近心情不好,才喝醉了。” 白榆忍不住在心里想,难道顾乐殊还有心情好的时候吗?他不是每天都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吗?但这话她不能跟钟滕讲,只能应付几句,等门关上后,她一手抓着顾乐殊搭在她肩膀的手,一手搂着他的腰,扶着他往卧室走。 短短几步路,白榆像是走了一个世纪。因为顾乐殊的头靠在她的肩膀,她脖子处的皮肤刚好能感受到对方灼热急促的呼吸,搞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加上夏天薄薄的一层布料, 白榆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个会喘气的大火炉。她想赶紧把人送过去,但是顾乐殊慢得跟个蚂蚁似的,走一步,停叁步,还不忘说醉话:“……我后悔了……” 白榆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抱着不能跟醉鬼计较的心态,她敷衍的嗯了一声:“我们走快点好吗?” 顾乐殊嘴上说好,但脚步依旧慢吞吞。正在心里思索明天怎么跟她哥委婉建议以后不要喝酒的白榆冷不丁听到对方的问题:“你已经喜欢上司律了吗?” “没有。”白榆没好气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每个周末都跟他一起出去?还跟他一起看星星,明明之前都是我们一起看星星。” 白榆动作停了一瞬,她估计自己是幻听了,居然在顾乐殊的话里听到了一丝哀怨?拜托,这人有啥好哀怨的啊。她被这种假装受害者的语气搞得有点火,趁对方还是酒醉状态,第二天肯定也记不住自己说什么,故意阴阳怪气:“因为我亲爱的哥哥,希望我和那个人交往啊,作为乖巧听话的妹妹当然要实现哥哥的愿望呐。”说完她自己都快绷不住了,她发现顾乐殊喝醉也是有好处的,至少白榆打死也不敢对正常状态的顾乐殊这么讲话。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逼你和不喜欢的人交朋友,你可以喜欢任何人。”顾乐殊似乎听出来了她话里的嘲讽,主动道歉。 白榆有些惊讶,再次确认顾乐殊醉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酒后吐真言?可以喜欢任何人……吗?这句话在她脑海里闪过一瞬便消失。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在顾乐殊这里,能称得上“人”的人类实在是太少了。 这个时候,俩人终于走到了顾乐殊的床边。 她敷衍的嗯了一声,将人往床上推,就在她以为结束了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对方拉住,她也被那股大力拽倒在床上,转瞬之间,俩人已经调换了位置。 顾乐殊看着身下近在咫尺的脸庞,将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不知道是在对白榆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喝醉的人真是太讨厌了。白榆直接将明天的“劝不喝酒”直接列为最紧急的事。她不高兴的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了。”推开对方就要抚摸上她脸颊的手:“起来啦,我要回去睡觉。” 白榆这一晚睡得很好,因为在梦里把讨厌的人揍了一顿,吃早饭的时候还主动跟顾乐殊打了招呼。 顾乐殊看了她一眼,脸上难得多了点笑意,他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电话刚挂断,他就站了起来:“抱歉,突然有急事,我先走了……等我晚上回来说。” 白榆的“劝不喝酒”的长篇大论暂时说不出来,只能冲他挥手:“那你记得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话音刚落,她感觉自己突然被阴影笼罩,随后额头上传来诡异的温热。 顾乐殊松开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嗯,我知道的。晚上见。” 白榆呆愣的看他走出房子,直到被关门声唤醒。她下意识摸了摸刚刚被亲吻过的地方,脑子有点乱。 哥哥亲妹妹额头,应该是正常的吧…… 29 家里的聚会刚好安排在“官宣”第二天。司卓妮看着不远处意气风发的司律,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当年的奇怪初中同学变成了自己堂哥的女朋友?虽然名义上是堂哥,但司卓妮一直觉得司律是跟父母一代的长辈,这么一想,连带着司律在她心里的光辉形象都下跌不少。 很像那种跟未成年少女谈恋爱的变态成年男人,但是当未成年少女是自己讨厌的古怪同学,这种事又变得不怎么好说。 “我记得妮妮跟白榆是初中同学来着。”被爸爸拽到司律身边的司卓妮听到这种寒暄,简直想翻白眼。但效果很好,司律果然有心情跟她聊天了。 被她爸离开前拍了拍肩膀的司卓妮只觉得厌烦,但面上还是得维持长辈们最喜欢的淑女样,只是在听到“她初中是什么样的人”这种问题时,司卓妮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怨气,脱口而出:“一个非常讨厌的人。” 说完司卓妮心里一沉,就在她想着怎么补救的时候,没想到听到了司律的笑声,他来了兴致:“你继续说。” 抱着这俩人交往搞不好有什么内情、司律是来找自己埋怨的想法,司卓妮干脆把埋藏着自己心里这么多年的怨气直接发泄了出来,当她说到那句能被她记一辈子的“我不想和你做朋友”的时候,看到了笑得差点直不起腰的司律。 他喝了杯水,才缓过来:“没想到她初中就这样了,真可爱。” 司卓妮跟个被雷劈了似的,那句“可爱”的评价直接把她脑子的理智烧光了,她不管不顾地把记忆里所有关于那个人的事迹一股脑全倒出来:“哪里可爱了?她是个非常没有礼貌的人,所有同学都很讨厌她。上学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跟她做朋友。只有一个大家都看不上的、连学生都不是的哑巴愿意跟她说话。”她停顿了一下,还是没说那些恶毒的传言:“之后那个哑巴被赶出了学校,她哥整天接她放学,我们才知道她是顾乐殊的妹妹。这种人哪里可爱了?就不是正常人,正常人不会上学一个朋友都没有,唯一的朋友也不正常。” 司律笑着摇头:“传言和真人确实差别很大。” 觉得自己被否定的司卓妮非常不服气:“那你说说,她除了脸好看还有什么优点?” 司律想了想,还是把之前商场的事告诉了司卓妮,看到她脸上不相信的表情,继续说:“你们当时肯定说了很过分的话,让她很伤心,所以才会对你说那种话。而且和小哑巴交朋友怎么了,又没犯法。” 虽然他和这个堂妹关系一般,但从平时不多的交流,他看的出来司卓妮是个说话不怎么过脑子的人,当然也不能这么说,更准确点来说,说话办事很有她父母那套看人下菜碟的本事。面对某些人,她很会说话;面对另一些人,她说话就会毫无顾忌。当年她肯定不知道白榆是顾家的孩子,要不然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本质。 当然,不可否认,他自己也是这类人,只不过比司卓妮装的更像样点。 司卓妮听出来对方话里的谴责之意,气到口不择言:“和那种人交朋友不就说明这人本身就很low吗?正常人怎么会和那种人交朋友?而且你对人的要求太低了吧,不犯罪算什么要求。” 司律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在司卓妮脸上的表情转为懊悔后,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难怪白榆没朋友,当时那种处境下的她跟蜗牛没什么两样,小心翼翼探出头结果碰到司卓妮这种自我中心主义的人,肯定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愿意和这类人有交集。至于和青田做朋友,大概率因为白榆母亲的工作是教聋哑儿童画画,所以白榆在青田身上找到了当下所处环境中难得的属于过去的熟悉感。 真是的,生气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告诉身边的人?只是大声的说一句“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会被认为是软弱的人啊。不过白榆大概率也无所谓这种评价,她安静的躲在自己的壳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司卓妮很想继续反驳,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因为脑子抽了,说出来的话已经让这位堂哥很不高兴,只能讪讪的停下这个话题,但心里依旧很不服气,心想,你就是个看脸的颜狗,装什么高深莫测的大人。 只不过她多少还是被司律的话影响,难得回忆起自己和白榆说过的那几句话,但时间太过久远,她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最后她依旧坚定白榆很讨厌的观点,就算自己当时说了过分的话又怎样,她当年也只是个十叁岁的小孩子,小孩子说话不都那个样子,白榆不就是因为有个好哥哥、好爸爸才敢在她面前这么拽的吗?切。 正在客厅打游戏的白榆猛地听到手机提示音,暂停游戏,拿过手机,是司律发来的一张甜品照片,看的她气的刚准备把这人设置为消息免打扰,然后对方又发了一句:这个非常好吃,我晚上去你家给你送一份。 白榆刚准备回“不需要,谢谢”,但照片里的甜品看起来很特别,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橘子。想到顾乐殊很喜欢吃橘子,她把那句话里的“不需要”删除,回复之后,她刚要追问这个蛋糕的名字,对方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已经把名字发了过来:卡拉布里亚橘子蛋糕Torta di Clementine. 提着蛋糕刚下车的司律美滋滋的想着进门后跟白榆一起品尝的情景,刚要摁门铃,正好听到了身后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哦,顾乐殊刚好也回来了,算了,叁个人一起吃也行。比他那句“大舅哥”更快的是顾乐殊的拳头,猝不及防之下,司律的脸被打的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顾乐殊死死抓着司律的衣领:“就你会当好人是吗?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如果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司律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扫了眼不远处的钟滕,抬起手指,擦掉嘴角的血迹:“你可以放心,我每次都在旁边,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顾乐殊厌恶的看了他一眼:“从今天开始,你不准再踏进这里一步。送客。” 听到开门声的白榆立刻丢下游戏手柄,她今天最重要的事还没做。但她没想到的是进来的顾乐殊脸色如此不好。白榆吓得站起来,一句话也不敢说。 “手机给我。”顾乐殊看白榆不愿意,直接从她手里把手机抢过来,面容解锁之后径直点进通讯软件,扫了一眼最近联系人,干脆利落的把青田的所有联系方式删除,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忍不住哭出声的白榆,目光没有一丝温度:“你是我妹妹,我不会允许你堕落到跟那种人在一起。” “我们只是好朋友。”白榆抬头哭着解释,“青田——” “闭嘴,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顾乐殊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摇摇欲坠。 昨天晚上他有多开心,今天下午看见报刊上的那张照片他就有多愤怒。所以“你可以喜欢任何人”导向的所谓要说的重要的事是“白榆喜欢一个垃圾”。如果不是记者无意中抓拍到白榆和那个人站在一群小孩里笑得开心,他要被瞒多久? “那个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你一定要联系他,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顾乐殊把手机重新放进白榆手里,转身离开。他不想再听到她的哭声,不想再看到她的眼泪。 30 听到电话那头有些沙哑的声音,司律猜到了顾乐殊做的“好事”。这事虽然是不太对,但是顾乐殊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吗?真受不了这种控制狂,白榆是他妹,又不是他老婆。 “对不起啊,刚才突然有点事,蛋糕我过几天再给你送。”司律停顿了一下:“你别担心青田,我刚问了他的情况,你哥那边的人让他换了个城市工作,别的没什么。” 白榆擦了擦眼泪,刚要说什么,听见了电话那边陌生的声音—— “伤口注意这几天别碰水……” 白榆猛地站起来:“你怎么了?你在哪?” 身后跟着一个人很讨厌。白榆第一次产生了这种念头。 坐在病床边的司律脸有些肿,嘴角也破了。 “……我不想让你知道……也就出了点血,医生说最近几天好好休息。”司律看起来完全不在意:“我能理解你哥,其实也正常,这事怪我,别因为我伤害你们感情——” 他不说还好,一说,白榆的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只要那个微弱的“哥哥很过分”的念头一出来,脑海里就会有一个更大的声音:他是你的哥哥,他就算做的再过分,也是为了你好。 本来还准备继续装可怜的司律被她的眼泪给吓住了,有点后悔故意把人引过来:“真没事,我之前受的伤比这重多了,不算什么啊。对了,你吃蛋糕吗?我去车里给你拿蛋糕。” 白榆摇头,用他递过来的纸巾擦干眼泪:“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眼看人就要走了,司律赶紧拽着她的袖子:“这怎么能算麻烦?”他拼命冲站在病房门口的钟滕使眼色,让这个硕大的电灯泡赶紧滚,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搭理他。司律只能努力让自己忽略此电灯泡的光芒,认真的看着白榆:“你觉得我算你的朋友吗?” 白榆看着地板,重重点头。 “既然都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和你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过的真的很开心。”司律观察着白榆的表情,确认她正在听,继续说:“你别生你哥的气,他太关心你了,总觉得你还是个小孩子,孩子长大后,和家人多少会产生矛盾,很正常。” 回到家,白榆还在回想司律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很久之前曾在她心里短暂萌生的念头再次复苏:搬走。 这个念头在之后每日和顾乐殊一起吃饭的寂静中愈发强烈。她越发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和顾乐殊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谓血缘的羁绊,在无法达成的共识面前脆弱的宛如一张薄纸。 顾乐殊的一句话可以颠覆他人的命运,他对此完全不在意,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力。那些人在他眼里只是玩偶,他手里握着操纵玩偶的线,一个不开心,线随时会被剪断、玩偶随时跌落深渊。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把玩偶当作和他一样的人? 所以自己呢?白榆一直觉得自己是他眼里的人,可是现在,这个念头产生了动摇。她是不是也是顾乐殊眼里的玩偶?只不过比其它的玩偶更珍贵一点? 她不愿意、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在这个过程,她无法避免的认定自己是个很差劲的人,明明哥哥对她这么好,她现在却用这么阴暗的心理揣度对方。如果从更普通、更宽泛的视角看待整件事,她现在就是在因为“外人”和对自己最好的亲人闹矛盾。她怎么变成了这么糟糕的人? 每天在家看见顾乐殊变成了一件无比折磨的事。白榆越来越想赶紧离开,自己单独生活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距离会不会产生美,但至少要尝试一下。但她现在除了上课的时间,身边都有人陪着,她根本没法去看房子,甚至连避开顾乐殊去新的地方住都办不到。 纠结了一周,白榆不得不找司律寻求帮助,她觉得对方比自己大那么多,肯定有好办法。然后对方一开口就把她震住了—— “简单啊,你说你想跟我一起住不就行了。”他刚听到对面那个“不”字赶紧继续追加解释:“我不是让你搬我家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拿我当借口,自己找套房子单独住。你哥不让你出来住估计是担心你一个人住不安全,你就拿我当挡箭牌呗。你不用担心我,上次主要是我当时完全没防备,正常我不会让他打到我的。”司律继续谆谆教导:“你不是学心理学的嘛,你也知道孩子成年后一直和家人住一起很容易闹矛盾;再者,你一直住家里,你哥以后带女朋友回家也不方便,你当妹妹的要体谅你哥啊。” 虽然白榆觉得司律的话非常、相当、极其有道理,但是她实在不敢当面跟顾乐殊说自己要和男人同居的事。最后在司律“你怎么这么怕你哥”的“鄙夷”目光下,背着书包、提着这几天一点点偷偷从家里搬出来的生活必需品大包裹的白榆,溜进了等在学校侧门的司律的车里,车都开了,还不忘四处张望,生怕突然有人冒出来把她逮回去。 她翘了下午的课,至少有叁个小时的喘息时间。 司律看她紧张兮兮的表情就想笑,故意调侃:“大小姐,您是在跟人私奔吗?” “当然不是!”正在观察四周是否有可疑车辆的白榆气的立刻瞪着他,大声反驳。说完她又开始害怕了,明明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自己理由十分充分,但是临到真正实行,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自己其实也可以跟哥哥说清楚……只是她也知道,她哥肯定不会同意她一个人出去住。 “放心啦,不管怎么样,你先从家里搬出来,你哥再怎么过分,也不能直接把你绑回家啊。”他本意是想让白榆别这么紧张,没想到这话一说,白榆的脸色更苍白了。哦对,顾乐殊确实是能做出后者的人。他虽然觉得不至于,但白榆这么怕她哥,估计顾乐殊吓吓她,她就老实回家了。司律只能继续给她支招:“实在不行,你就哭。” 白榆不解的看着他。 被她那双像猫似的圆眼睛盯着的时候,司律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双眼睛里像是藏了勾子。他赶紧集中注意力开车,努力忽略旁边的人:“如果你哥凶你,你就使劲哭,大声哭,哭个肝肠寸断,相信我,他肯定会同意你的要求。” 司律帮她找的房子蛮好的,离学校近,一室两厅,家具齐全,宽敞明亮不说,装修也很符合白榆的审美。一开始司律说这是他朋友的房子,没必要给钱,但架不住白榆态度坚决,只能随口报了个数字。如果白榆有一点点租房子的常识,她就会知道这个地理位置、这个面积的房子收那么少的租金是多少的不合常理,但她没有,所以她没有怀疑的一次性给房东转了半年的租金。 收拾完屋子,她第一次有了“这是我一个人以后的家”的奇妙感觉。就在她沉浸于构思以后要在阳台种什么花的时候,手机突兀的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哥哥”。 31 刚装好窗帘的司律也听到了电话铃声,一看白榆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就知道来电人是她哥。他走下人字梯,作势要拿过白榆的手机:“我帮你接?” 白榆死死抓着手机,犹豫片刻后摁下了免提。 “你在哪?我在你教室门口。” 仿佛一只大手正抓着自己的喉咙,越收越紧。白榆咽了咽口水,紧紧捏着自己发白的指尖:“哥哥,我不在家里住了。” 等待她的是一片死寂。 白榆知道这又是无声的讯问。她声音克制不住地颤抖:“我知道你担心我一个人不安全,我跟司律在一起。” ——好讨厌,为什么自己一定要用另一个人为借口才能换来搬出家的“特权”?她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一定要存在一个监护人? 回应她的是手机那边突然出现的沉闷的撞击声,白榆吓得身体一抖,就在她准备问发生什么了的时候,她听见顾乐殊愤怒的质问: “你有没有羞耻心?” 白榆设想过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顾乐殊会作何反应。可能是失望,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冷漠。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这种近乎羞辱的质问。 打着认识朋友幌子的相亲是被鼓励的,真走到同居那一步又被讽刺为没有廉耻。那要怎么办?理智的那根弦彻底断了,白榆不管不顾的冲着手机大吼:“我就是没有廉耻心,你不要再管我了。” 好讨厌,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擅长吵架,为什么每次生气都要哭。每次都是这样,就算立下雄心万丈,结果面对一点点小事,就软弱的不像话。真糟糕。 司律赶紧抢过手机,调成听筒模式,边抽出纸巾给白榆擦眼泪,边给顾乐殊解释自己没跟白榆住一起,他不会做出格举动的,不相信可以过来看。 ——认识都快一年了,到现在的最新进度也就是之前白榆想骗他那次牵了牵手,简直比柏拉图还柏拉图。虽然是好言好语的解释,但他心里对这位大舅哥的怨气也很大,简直就是他和白榆关系之间的最大绊脚石,整天一副怨夫样想干啥啊? “你赶紧滚,我现在就过去。”本来听到白榆嚎啕大哭的顾乐殊刚要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过强硬,结果一听到司律的声音,他的火又不受控制的往外冒。 司律无奈的冲白榆摇了摇头,把地址报给顾乐殊,等电话挂断后,他将手机还给白榆:“你哥哥一会过来,你一个人可以吗?” 白榆的眼泪已经擦干,她垂着头,轻声说了句“可以”。 听到门铃时,锅里的水刚煮开。白榆走到门前,调整好心情后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顾乐殊。 电话里吵过之后,再在现实见面总是尴尬。顾乐殊关门后,沉默地跟着她,刚要进厨房,白榆就转身使劲把厨房的玻璃门关上。 吃到了传说中闭门羹。 白榆看了会锅里沸腾的水,还是多丢了一把面条。等她把菜炒好、端出来的时候,顾乐殊刚转完一圈屋子,冷不丁听到白榆的问题: “你用盘子还是碗?” 他稍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因为白榆一个人住,所以买的餐具也只有一人份。他回答了一句“盘子”,然后看到白榆又进了厨房,看着她盛面条的背影,顾乐殊竟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他刚要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盛好面条、端着盘子的白榆已经转身,看他离自己这么近,吓了一跳,垂下眼睛,把盘子递到他面前:“给你。” 顾乐殊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餐桌上只摆着两道菜:辣椒炒肉,醋溜土豆丝。要不是白榆已经吃起来了,他差点就要说“够吃吗?我让人送菜过来”这种话。 事实证明,一顿饭只有两个菜和面条不仅饿不死人,还挺香。等白榆也放下筷子,顾乐殊心底的那份羞愧再次浮现,主动起身:“我洗碗。” 白榆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会洗碗? 洗碗有什么不会的?他又不是白痴。顾乐殊镇定自若的收拾着餐桌上的餐具,放进厨房的水池后,刚打开水龙头,就听见身边白榆的提示:“围裙。”他接过白榆递过来的围裙,研究了几秒,成功穿上后,回忆着自己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过的洗碗步骤,用水冲,然后就可以了? 白榆一直嫌弃司律是个生活白痴,直到看见顾乐殊洗碗,她才懂了什么叫真正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司律至少会洗碗、会泡方便面,勉强不会把自己饿死。至于顾乐殊,他连碗都不会洗。眼看着仅仅被水冲过的盘子就要被放回置物架,白榆实在忍不了了,赶紧拦住:“你要加洗洁精,稍微一点点就可以了。”同时顺手把洗洁精递给顾乐殊。她估计她哥不认识洗洁精。 看顾乐殊洗碗比自己洗碗还累。收拾完厨房,白榆就要下“逐客令”的时候,顾乐殊已经自觉坐到沙发:“我们谈谈。” 不想谈。但是白榆只能老实坐到他旁边。 “对不起,我不应该在电话里那样说。反正你已经体验过一个人生活是什么感觉,现在跟我一起回家,东西我会让人来收拾。”顾乐殊觉得自己简直称得上世界上脾气最好的人。 什么叫已经体验过?收拾个屋子就叫体验过?白榆被他的逻辑气到了,就在她要情绪爆发的时候,想起了司律给她的“吵架”建议:深呼吸,短暂停顿,自我暗示,默念“我能平静下来”,微笑,放慢语速: “我不想回家,我想一个人住。你也看到了,我会自己做饭,会自己照顾自己,我已经长大了。”看到顾乐殊皱眉,白榆赶紧补充:“而且如果我一直在家里住,你带女朋友回家也不方便。” 刚想说“这不是能不能照顾自己的问题”的顾乐殊听到后半句,眉头皱的更深了:“谁跟你说的?我没女朋友,也不想找女朋友。你可以——” “你自己不想交女朋友,为什么当时让我去相亲?你凭什么这么双标?”一直默念“我不生气”的白榆还是被气的火冒叁丈,她发现自己最近脾气越来越差了,可这也不能完全怪她,谁身边有个这样的双标怪不会生气? “……我错了,我很后悔当时……反正你也没看上那个人,就当那件事没发生过好吗?”顾乐殊难得低叁下四说出请求。殊不知这种话对现在的白榆来说只是在火上浇油。 什么叫“当没发生过”?他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不想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什么强盗逻辑?世界围着他转吗?白榆气到大脑短路,腾的站起来大声反驳:“谁说我没看上他,我现在看上他了!” 顾乐殊仰头看了一会白榆瞪着自己的眼睛,最后还是撇开眼,深呼一口气:“我知道你在说气话,行,你不回家没关系,我也搬过来好了,反正你新家挺宽敞。”说完他不顾白榆惊慌失措的表情,自顾自给钟滕打电话让人来送衣服,随后起身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直接走进白榆的卧室,打开她的衣柜,扒拉里面的床单被罩。 白榆快要气疯了,她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人,这种时候,她连话都来不及说,直接上手,想把人拽出她家。奈何白榆平时疏于锻炼身体,根本没什么力气,顾乐殊完全不受她影响,没费什么力气就拿到了那些东西,回了那间空着的卧室开始铺床,就在他快把床铺完的时候,白榆不知道是因为太生气、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力量,总算把人拽动了,然而下一秒,她自己也重心不稳,直接摔在了床上,成为了被她拽着的顾乐殊的人肉垫子。 又是“打架”,又是“争吵”,白榆满头大汗、脸色通红,她挣扎了一会想自己起来,但是身上的人太重了,她实在动不了,只能没好气的喊:“起来啊。” 顾乐殊像是被自己惊到了,身体僵硬了半分钟,过了好一会才听清白榆的话,缓缓起身,关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明显还在生闷气的白榆,去了洗手间。 32 搬出来的生活和在家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除了自己每天做饭得做两份。白榆有种自己转职成厨子的错觉。她本来想继续求助司律,但是转念一想,不知道是她想多了,还是人和人不一样,司律给她的建议在她这里好像不怎么适用。 厨子的生活过了叁天,白榆实在受不了了,只能趁晚上顾乐殊洗碗的时候跟他谈判。 “可以啊,”听到“哥哥你能不能回家住”的问题后,顾乐殊答应的很爽快,但还没等白榆高兴,他继续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白榆气的想拽自己头发:“周围像我这么大的人都没有跟家人一起住的,他们要么住宿舍,要么自己住。” “那是因为他们和家人关系不好,”打扫完厨房的顾乐殊脱下围裙、将手擦干:“你很讨厌哥哥吗?” 虽然白榆心里在大喊很讨厌,但是她实在是说不出来,最后被逼无奈,她只能用小时候学会的磨人大法:跟在顾乐殊身边一直重复“哥哥我想一个人住”。她小时候,这一招在爸爸妈妈面前屡试不爽。 顾乐殊半躺在床上看书、准备睡觉的时候,白榆坐在床边,还在他耳边重复那句话,真是毅力惊人。他合上书本,微微侧头看着跟个复读机似的白榆,有点想笑,这么一想,他也真的笑了,他抬头,轻轻捏了捏白榆的脸:“那这样好了,等你工作了,就一个人住,行不行?” 白榆不满的拉开他的手:“不要捏我的脸啦。我现在大四了,能不能四舍五入就算工作了啊?哥哥,你让我一个人住嘛。” 顾乐殊不为所动,重新翻开书:“不同意就算了。” 白榆哀嚎着在他卧室转了一圈,看顾乐殊丝毫不受自己影响、沉浸式看书,只能妥协:“工作就工作。那你能不能别让人一直跟着我了,我觉得好烦。我保证以后不做危险的事,每天按时回家。” 顾乐殊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还有事吗?我要睡了。” 白榆有气无力地回了句“没有”,垂头丧气回了隔壁卧室。 过了一周,司律觉得白榆那里适应的差不多了,才在周六主动联系,表示自己忘记交燃气费了,能不能中午去白榆家蹭饭。白榆懒得戳破他的意思,沮丧道:“我哥哥也在家,你要来吃饭吗?” 正在喝水的司律差点被呛住,他立即放下杯子:“不是,你说什么?你哥是临时去看你、还是住那?” “我也希望是临时来看我。”躺床上的白榆又是一阵哀嚎:“他说等我工作就让我一个人住。” 司律那句“你哥是不是有病”差点就要骂出来,他也知道别看白榆表现得很讨厌顾乐殊,他要是真敢这么说,白榆肯定第一个跟他翻脸。他现在真是受不了顾乐殊,前几天给他转账非要把房子买下来,说什么“不想让妹妹住别人的房子”,所以是不想让自己和妹妹一起住别人的房子啊。还扯什么工作,明显就是在忽悠白榆,只要他想,白榆能找到工作吗? 司律心里警铃大作,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对兄妹的感情。他不能和白榆挑明,就白榆的性格,要是知道她哥对她有那种想法,要么被吓死,要么直接跑顾乐殊面前对峙,那不直接成催化剂了。司律又气恼又懊悔,他要是早看出来,早就交往结婚一条龙,还搁那柏拉图个啥啊!失策啊大大的失策。 但已经发展成这样,他只能先努力让事情别更糟糕:“既然你们现在一起住那套房子,我跟你讲件事你别害怕啊。” ——白榆要是住他隔壁,他能忍得了吗?虽然不至于做的很过分,但偷偷溜进去亲亲碰碰肯定少不了啊。顾乐殊这种变态只会比正直的他更过分好吗! 白榆顿时屏住呼吸:“你别吓我。” “别害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屋子吧,只能住女人,住男的容易闹鬼。”司律绞尽脑汁编了个男鬼殉情的故事,最后总结:“那套房子住女的没事,一旦有男的一起住进去,女生就容易被鬼压床,所以你睡前一定要反锁好卧室门。” 白榆半信半疑,理智告诉她没必要封建迷信,但司律讲的事太真了,她又觉得宁可信其有,反正也就是反锁这种顺手的事。 “你在那住了一个星期,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司律假装随口问。 白榆仔细回忆了一遍这一周的细节,老实说:“没有,挺正常的。” 司律松了口气:“总之一定记得睡前要反锁房门。对了,反正你今天也没什么事,出来一起吃饭呗。” 总算过上“二人世界”的司律只想抹一把辛酸泪。他这恋爱谈的绝了,跟个取西经似的,随时随地都能蹦出来妖怪,这次妖怪直接变成大舅哥了。看着白榆无知无觉的样子,司律不知道是该同情她、还是该羡慕她的超绝钝感力。 俩人正在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一对情侣坐下没多久就吵起来了,女方直接将桌上的柠檬水泼男方脸上:“你要不要脸?都手拉手了,还跟我说那是你妹妹?” “……手拉手也是妹妹啊……”男方心虚辩解。 “你以为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啊?哪有正常成年兄妹还手拉手的?下次亲上去也还是妹妹是吧?”女方越说越生气:“想来个真人版‘哥哥太爱我了怎么办’是吧?别扯了,今天我就是来跟你谈分手的,以后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见一次打一次!” 男方站起来还想继续纠缠,女方直接侧身一个过肩摔,把人重重摔在地上,昂首大步走出餐厅。 服务员尴尬的把人扶起来:“先生,您现在买单吗?一共消费——” 白榆羡慕的看向那个女孩,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街才坐正身体。自己要是那么酷的人该多好。 司律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我刚才说的事你同意帮忙了嘛?” 白榆疑惑的看着他。 司律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我家里人现在逼我相亲,你帮我走个过场呗。” 白榆赶紧拒绝,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现在实在是不想再参合进这种事了,同时不忘给司律出主意:“你可以雇个演员啊。” 司律表情立刻变得痛心疾首:“雇演员?我爸妈跟你哥是同一种人,把人演员工作折腾没都算最好的结果。”他看白榆还是不同意,嘴角扯了扯,却没有笑意:“好啊,原来你是这种人,亏我之前那么帮你,我恪守了我的诺言了吧,既没有打扰你和你朋友,也没跟你哥告密,结果你现在这么冷酷。我算是知道了,什么赠人玫瑰手有余香都是骗人的,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才是真的……” 白榆越听越愧疚,不得不开口打断他的话:“可是我真的不喜欢你,我现在一点都没有恋爱的想法。”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总不能连朋友都做不了吧?”司律满眼恳求:“帮帮忙啦,就一顿饭,我发誓,你只要出场就行,想笑就笑,不想笑就冷脸,一句话都不用说,。” 白榆捏着手指,一会看他,一会又看餐盘里的食物,最后还是不得不答应,同时不忘再次强调:“我真的不喜欢你。” 司律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心想,喜欢这种事,多见见面、培养培养感情不就有了。心理学上的曝光效应他还是知道的。 33 司律赶到约定的图书馆门口、看到白榆时,有些惊讶:“你怎么穿这么正式?” 站在他面前的白榆身着一套粗花呢套装,暗金与墨绿的深色织线交织其中,腰际点缀着细密的珠饰,裙子收束于膝上,搭配一双黑色短靴,看起来优雅又端庄。 白榆有些紧张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很奇怪吗?要不我回家换一套?” 她大部分衣服都是她哥买的,她一般会挑穿着方便舒服的衣服穿。这次因为要跟长辈见面,即使是演戏,她也不好意思穿的太随便。 司律拍了拍自己的头:“怪我怪我,我应该说清楚,你跟平时那样穿就行。虽然但是,你穿这套衣服很好看,也不对,你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 白榆没经历过这种事,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保持微笑、一言不发的站在司律身边的做的对不对,反正表面看起来,大家挺开心。打完招呼后,司律直接把人拉到房间门口,故作神秘:“我专门给你找了个玩伴。”没等她反应过来,门已经里面的人推开,司奚沅一把抱住了白榆的腿,喊着“姐姐,姐姐”。 司律快被气死了,明明昨天教了一天喊“舅妈”,这孩子怎么乱喊啊?叁岁的小孩真讨厌。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脸上还是笑嘻嘻的:“那你在这陪她玩,一会开饭我来叫你?” 白榆点头,坐在地毯上,跟小女孩一起玩起了积木。 十点半到司律家,下午一点半离开。叁个小时总算过去了。虽然白榆没怎么跟长辈聊天,但她还是非常尴尬。对她来说,那些人都是陌生人。虽然只是演戏,但白榆控制不住思考起婚姻。 她之前很少会想到这个词,她始终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很遥远,她一直把自己当成小孩,就算想着要长大、要成熟,但她想要的“成长”无关“成家”,更多的是属于成年人自主权的象征。而在这场戏里,“婚姻”这个词突然具象化:她要一个人走进并且融入一群人的家,假装跟他们谈笑晏晏,假装跟他们是家人。 真可怕。 沉浸在“虽然是假象、但关系总算更进一步”喜悦里的司律没留意白榆的低落,等对方快下车的时候,司律才想起最重要的问题还没问,他难得心里惴惴:“中午的饭菜怎么样?合你口味吗?” 白榆吃饭的时候全程心不在焉,完全没尝出来菜的味道,只知道不难吃。但是实话实说也太不礼貌了,她打起精神扯了扯嘴角:“很好吃,谢谢。” 司律脸上多了几分得意:“是我做的。” 刚要敷衍的白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努力回想着中午的饭菜,可是回忆半天,唯一有印象的只有虾仁。 她很难不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此刻她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的表情更真挚些:“真的很好吃,谢谢你!” 光说谢谢怎么行?正常不应该感动的很,然后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敬佩与憧憬……算了,他知道自己在做白日梦。 “你喜欢就好,谢谢你陪我演这出戏,”看到对方眼里的愧疚,司律知道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虽然自己经常利用白榆那多愁善感的心,但眼下她想的肯定又是那套“我好愧疚、不能再这样”之类的东西。这点跟她哥完全不一样,他之前帮顾乐殊做那么多事,对方不还是想揍就揍、完全不觉得自己欠人情的样子吗。 司律在心里叹息,再次出言安慰:“你真的帮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忙,至少未来两叁年我家里人不会在这方面烦我了。” 白榆抬头看了他一眼,闷闷的哦了一声:“我们是朋友,而且这对我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那对我来说,学做饭也是很简单的事,而且让我少吃泡面。”司律面上轻松:“拜托啦,你就当我是好朋友嘛,对朋友好不是应该的嘛,你不用有任何道德负担。” 可是朋友并没有向我表白,也没有想和我结婚。白榆在心里默默想,很多本来简单的事,参杂了所谓的“爱情”就变得很麻烦。她有气无力的朝司律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离开了。 从前的白榆每天的生活家和学校两点一线,但自从搬到新住所,白榆就不怎么想回去了。她告诉自己肯定是因为房子变小了,自己才这样。为了消磨时间,她重新拾起了曾经去艺术馆的热情。 过去几年,她几乎不去那种地方,哪怕只是远远看见最新展览的海报,她的心都会悄悄瑟缩。虽然她在心里说了无数次自己很喜欢现在的专业,但是她还是会在某个看不懂文字的时刻幻想另一条路会是什么样。对于自己的学业,她很难建立所谓的信心。开学第一天,有人聊到高考分数的时候,她很心虚;说到学术成果的时候,她更心虚;在一众达不到A就算是差生的成绩中,她被改卷老师拼命放水之后才刚刚及格的分数,更是让她心虚到无以复加。如此多的聪明人中间,她这个异类分外明显。她没法和跟她一样的异类抱团取暖,也融不进去聪明人的世界。想象中多姿多彩的大学校园生活,被她过的和中学没什么两样。回想起来,唯一开心的还是那半年的实习生活,可是她到现在也不能确定那点成就感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工作日早上美术馆刚营业的时间,人很少。白榆刚看完一幅画、准备挪到下一幅画面前时,看到了旁边桌子上摆着的白纸和铅笔,是美术馆专门为游客准备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握着铅笔的手指已经开始在白纸上临摹那副人物肖像。 一个拿着画板的女孩看了一眼她的画,两眼放光:“哇,姐姐,你是美院的学姐吗?好厉害啊。” 白榆被她的声音吓得手指一抖,赶紧把纸藏到自己身后:“不是。”说完她就像个偷东西被人抓到的小偷,飞快将铅笔放回原位,走出美术馆。她在街上迷茫的走着,在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将那幅没完成的画丢了进去。 34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司律告诉她的鬼故事,白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来正常的房子变得鬼气森森。 她干脆拉开窗帘,看向窗外。虽然是夜晚十点,但对有些人来说,夜生活刚刚开始,尤其在市中心这种地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四处招摇,道路两侧满是行人,不知道他们是游客还是前来散步的旅人。站在高楼往下看,所有人都小的像蚂蚁,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白榆推开窗户,伸手一只手感受着初秋的晚风,吹了五分钟的风,白榆又将发凉的手缩了回去。 不知道是因为吹了会风,还是因为她在心里默念三遍“这个世界没有鬼”,等她再躺回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大四的课不多,白榆的空闲时间多了不少。虽然很多同学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但她暂时不想这么早就开始折磨她那倒霉催被选中的教授,干脆把课余时间都用来到处乱逛。她甚至专门买了一份城市地图,沿着地图乱走,发现某个她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就标记在地图上。其实手机用来做这类标记更方便、快捷,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更想用地图。短短一个月时间,那张地图册被她标记的密密麻麻,除了她本人,谁也不知道她在上面写了什么。 司律中途给她打过电话约她出来玩,但沉迷探索“新世界”的白榆根本不想看见他,胡乱说了个最近忙着写论文的借口,继续忙着自己的探险。直到十月初那天下午,她举着地图在小巷子里乱晃,被跟队友一起出来吃饭的司律撞了个正着。 尴尬的是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用“我在上课”的借口回绝司律喊她出来吃饭的邀请。 遮阳帽、冲锋衣、工装裤,再配上手里拿着的地图,装备还挺齐全,搞得跟个要爬山似的。看着明显做贼心虚的白榆,司律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冲他那些队友挥了挥手,虚虚搂着白榆的肩膀:“我们准备去一家私房菜馆吃午饭,你想去吗?” 白榆对他搂自己的动作不满,但看在他的手并没有真的落在自己肩膀上、加上他那些朋友也在,只能假装不在意。她刚要摇头,一个看起来年纪跟司律差不多的女孩跑过来:“妹妹跟我们一起嘛,你要是不去,老大也不去,就没人帮我们结账了。那家店可贵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聚餐的机会。” 面对此情此景,白榆除了点头还能怎么办。 白榆很少跟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他们勉强算自己的同龄人,但因为阅历不同,她听不太懂这些人说的话,干脆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吃饭上。作为对食物不怎么挑剔的人,她觉得这家店的菜还蛮好吃的。其余人可能也被她这股认真吃饭的气氛所感染,原本热闹的一桌人渐渐安静下来,都在全心全意的吃饭。等白榆终于吃饱后,她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看向旁边的司律:“我可不可以先走啊?” 司律被她逗笑了,心想这种事有必要问的这么小心翼翼嘛。他拉着白榆站起来,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直接走了。 等俩人再次走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司律才像是记起之前的事,开口询问:“所以你是在上地质勘探课?” 白榆羞愧的简直想钻地里,撒谎被当面抓包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老实回答:“我想一个人在外面转转。” 对于这个回答,司律很意外。据他所知,白榆之前的业余爱好就是在家待着,后来出门的最大原因跟她的朋友见面。现在她居然想一个人在这种小巷子、带着张地图逛。他想了一会:“这个月二十五号我有一天假,你想不想去看山里看枫叶?”他看了眼白榆的表情,没等她说话,就帮她下了决定:“那就说定那天了。我这几个月都很忙,估计下下次找你只能等元旦结束。” 白榆抬头看了他一会,又低下头,用沉默表达自己的默许。 俩人在巷子里又走了一段,司律有点后悔暗示白榆关于她哥的事。他明显感觉到现在的白榆和之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之前白榆的安静更像是孤僻小孩的沉默,现在则是带了点独属于大人的自厌的沉默。他不能用类似“这不能怪你”的话安慰白榆,至少她现在还能自欺欺人。 “对了,既然你喜欢散步,我等会把之前存手机里的有意思的地方发给你,如果有你没去过的地方,你可以去看看。”司律把人送进地铁站:“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这座城市的地铁始终拥挤。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白榆看着轨道两侧跟随灯光忽明忽暗的广告牌,直到被车站的工作人员提醒,她才突然意识到所有车厢只剩自己一个乘客了。被提醒这是末班车终点站之后,白榆慌张的一边道歉一边跑出车厢,她没想到车厢门口正站着一个人,她直接撞到了对方身上,在她重复到快要哭着说“对不起”的时候,对方扶着她的肩膀:“没事,是我。” 十月底的城市已经步入初冬,夜晚尤其冷。除了被顾乐殊握着的手,白榆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凉飕飕的,她的手其实也是凉的,只是被裹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她控制不住的回想司律下午在枫叶林的话,他用跟约她出来吃饭一样的语气问:要不要跟我结婚? 怎么可能答应这种事? 司律大概早就猜到了她的回答,看向她的表情说不上是伤感还是什么,又很快变成了平时的嬉笑:没关系,时效,唔,一辈子有点离谱,就先二十年吧。 还是很冷。哪怕进了开着暖气的车里还是很冷。被人抱着只会更冷,在她被寒气彻底冻僵之前,她终于恢复了点力量,使劲把抱着她的人推开。顾乐殊看她的目光带了些呆滞,随后直直的倒在了座位的另一侧。 白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他灰白的脸色,她伸出颤抖的手碰了碰倒下的人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控制不住的尖叫。 35 虽然顾乐殊知道白榆肯定要哭,但是被“哥哥你不要死”这种话吵醒,他除了睁开眼睛、示意自己没死,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在眼疾手快的医生提醒下,哭的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白榆总算知道她哥已经醒了,然后她哭的就更凶了。 恢复了一点力气的顾乐殊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还在嚎啕大哭的白榆,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对不起,怪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小孩子,总是不放心……以后你一个人住那里,我不打扰你了。那套房子是你的了,以后记得别再转房租。” 白榆过了好一会才停下哭声,她不好意思的接过纸巾擦脸:“对不起哥哥,我老是惹你生气。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顾乐殊微微皱眉,看了眼旁边站着的医生,不得不再次暗示:“我胃有点不舒服,想吃点东西。” 白榆恍然大悟:“哦对,医生说哥哥因为饮食不规律,抵抗力下降,所以这次生病这么严重。” 身边的人已经将食物摆好,白榆守了一夜也饿了,干脆跟顾乐殊一起吃,同时不忘叮嘱:“哥哥你要按时吃饭。” 顾乐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她的下半句话。他顿时觉得自己这场病生的一点用都没有。本来以为自己在以退为进,结果真的退了。他服了,自己当时怎么就想了个这么没脑子的方法。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他也没办法反悔。 搬回家之后一连三天,他都没什么好脸色。 要不是司律说了他这段时间很忙,白榆肯定要打个电话骂死他,为了骗自己结婚,居然想出这么缺德的方法。搞得她真以为自己变成了“哥哥太爱我了怎么办”的现实女主角。还好还好,一切还是正常的。她觉得自己也是脑子发昏了,当时怎么就真的相信了司律的暗示啊,明明他不是什么好人。 笼罩在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白榆一想起那段时间自怨自艾的自己,就很想敲自己的头,她觉得自己太矫情了。 她对顾乐殊的不满在于他不让自己自由交朋友,随便影响别人的人生。可是顾乐殊就是在这种环境长大的,相比其他人,他算的上温和,至少青田的工作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城市。如果没有自己,如果妈妈一直陪在哥哥身边,那哥哥肯定不会变成现在的哥哥。 因为这种诡异的对比和亏欠的心理,最重要的是,自己终于实现了一个人生活的愿望,白榆觉得顾乐殊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对比之下,自己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妹妹。 正式独居的第一个周六,白榆回家了。听说顾乐殊很晚才回家,她安心的在厨房做蛋糕做到下午五点、准备离开的时候,刚好碰到回家的顾乐殊。她只能把蛋糕和礼物拿出来,把原本写在信纸上的话口述一遍:“对不起哥哥,这是一个迟来的生日祝福。我上个月就做好了,对不起,拖到现在才送给你。” 顾乐殊阴云密布的脸上总算露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他接过白榆递过来的盒子:“我现在可以拆开吗?”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小心撕开礼物包装盒,放在里面的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猫头鹰,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神气可爱。他放在手上欣赏了好一会,抱住白榆,分开时嘴唇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颊:“我很喜欢,谢谢。” 白榆下意识要用袖子擦自己的脸颊,抬头的时候才意识到刚刚碰自己的人是她哥哥,如果自己擦的话,那嫌弃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啊。她倒也不是嫌弃,主要是觉得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她哥前段时间在国外、被他们的贴面礼传染了?她觉得大概率是这样,想到这,她也不想再纠结这些小事,跟以往一样回答:“哥哥喜欢就好。” 真正开始一个人的独居生活后,白榆发现一个人生活实在是太爽了!她可以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吃饭就吃饭、不想吃饭就不吃饭。因为家里只有自己,想到开心的事,她就可以不顾形象的随时手舞足蹈。第一周结束的时候,白榆内心就是深深的后悔—— 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搬出来! 在这种幸福生活的影响下,白榆难得生出了些许上进心:开始折磨她的毕业论文导师。在一堆的论文主题里,白榆选了个离自己最遥远的题目:权力结构如何影响群体决策中的责任分配。一开始她还觉得自己导师很可怜,后来被对方每周催进度后,白榆觉得她俩算的上互相折磨。估计导师看她写东西,就跟她看顾乐殊洗碗时候的心情一样。 她的导师作为一位年轻有为、志得意满的青年学者,肯定拉不下来脸对她说“大小姐,您别写了,我来帮您”这种话,而自己虽然很学渣,但学渣的那点自尊也让她做不出来直接让人代写论文的事。于是俩人每周的见面变成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在如今心态无比阳光的白榆看来,洒洒水啦。直到手机屏幕上再次出现“司律”这个名字,消息内容很简单:约她吃饭。 白榆本来想一口回绝,但她现在对司律的感情很复杂:虽然故意误导她,但是给出的独居建议很不错。纠结之下,白榆决定当面和他把话说清楚。 只不过真见面了,那点责备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司律皮肤黑了几个色号不说,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打着石膏,看着跟个刚从战场下来的伤兵似的。 白榆目瞪口呆的坐到他面前,过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还好吗?” 司律故作沧桑的摇了摇头:“没啥大事,也就断了几根骨头、掉了几块肉。”他刚要继续假装云淡风轻,来倒茶的服务生一不小心把开水倒在了他的胳膊处—— 于是乎,白榆亲眼看到一个刚说自己手腕骨折的人是怎么被烫到一蹦三丈高、双手动作灵活的扯开袖子和绷带的。 司律赶紧拦住起身就要走的白榆:“抱歉抱歉,我稍微装的严重了一点。”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裹着纱布的肩膀:“是真的受伤了。” 重新坐下来的白榆满脑子都是:这人真有病。 36 司律眼含热泪的讲述受伤的经过,在说到自己被流弹击中的那一刻,他满是伤感的看着正在吃牛排的白榆:“那个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 白榆咽下嘴里的肉,不知道该说啥,只能哦了一声,就要继续吃。 司律拦住她拿叉子的手:“不是,有这么好吃吗?你就没其它要对我说的吗?” 白榆诚实的先点头再摇头。她本来是准备来指责对方是个骗子,不过上天既然已经帮她报了仇,她就当没发生算了。 司律在心里再次骂了自己三遍“犯贱”,平复心情后,再次可怜兮兮的看着白榆:“我都两个月没有吃你做的甜品了,好想吃你做的舒芙蕾。” 白榆刚想说“凭什么给你做”,但在想起这顿饭就是对方请自己的之后,点头:“那我明天拿给你。” “舒芙蕾刚做好的时候是最好吃的,我明天直接去你家现做现吃可以嘛?”司律双手合十,恳切地看着白榆。 为了吃甜品居然扮可怜,白榆内心对这种行为十分不屑,但还是说了好。 刚出炉的舒芙蕾搭配鲜奶油和莓果,司律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犯贱就犯贱吧,人一辈子怎么可能不犯贱,他这个贱犯的太值了。 解决完舒芙蕾,他才继续刚刚的话题:“所以你哥同意你现在一个人住了?” “嗯,哥哥之前只是太关心我了。”白榆看向司律的目光带了点敌意:“你这个骗子,还用鬼故事吓我。” 司律真是服了白榆,明明在他面前表现得挺聪明,怎么一碰到顾乐殊就变成傻白甜了?他颇有种“劝恋爱脑朋友离开人渣结果惨遭背刺”的憋屈感。还“哥哥”,顾乐殊可真恶心。不过这人还挺能忍的。结合他之前收到的消息,他猜顾乐殊肯定是因为白榆不愿意回家,想了个以退为进、故意装病的招,想激起白榆的同情心,估计还说了诸如“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小孩,你可以一个人住”这种茶言茶语,结果一不小心玩脱了。这么大的人了,还在他妹妹装可怜,恶心死了。 他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换了个话题:“你寒假有安排吗?” 在家打游戏算安排吗?应该也算。白榆刚要说有,就听见司律继续说: “你想不想学滑雪?非常有意思哦,我可以教你,作为你请我吃甜品的报酬。”他找出手机里之前拍的视频,摆在白榆面前看。 白榆明显被视频吸引了,目光里满是向往,但一想到对方是司律,热情瞬间消失,她假装自己不感兴趣:“不了,我的骨头很脆,容易受伤。” “还有这个,冰滑梯和雪橇也很好玩,很安全。”司律滑到下一个视频,果然看到白榆眼睛里写满了“想去、好想去。”他就知道,顾乐殊那种人无聊的很,出门只是看个风景,哪有他会玩。 “你要是不想跟我一块,那跟你哥一起也行呐。”他继续撺掇白榆:“当天去当天回,很快的。” 白榆很纠结,据她所知,顾乐殊不喜欢这种和危险沾边的运动,他喜欢听音乐会、看书、下围棋这类不闹腾的事。如果自己跟顾乐殊说了这件事,他不仅不会去,肯定也不让自己去。或者自己找其他人跟自己一起去?可是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也只有司律了。 “哎,也是,我忘了,你哥太关心你了,估计也不同意你去。”司律故意阴阳怪气。 果不其然,白榆反应很大:“才怪,哥哥才不干涉我,去就去。”说完之后,她又有点心虚:“你不能偷拍我的照片。” 司律立刻保证:“绝对不偷拍,我也绝对不发任何动态,绝对不告诉包括你哥哥在内的任何人。可以了吗?” 反正就算他不说,顾乐殊也会知道。 虽然没学会滑雪,但是白榆在雪地里滚的很开心。她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孩子的快乐,结束之后,她觉得自己浪费了好多好多的时间,明明户外有这么有趣的活动,她怎么整天待在家里打游戏呢? 也是,她没有朋友,只能打游戏。 回程的路上,司律又给她说了他们队三月份有个赏花郊游活动,大家都会带朋友,问白榆想不想参加。 白榆上次吃饭的时候,见过他的同事,对那些人印象很好,但是她不知道在陌生人面前应该说什么。她可以仗着司律喜欢自己,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也这样。 “放心啦,他们知道你社恐,你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听我们聊天就行。那条路线我们之前走过,非常多的花,特别好看。”司律趁等红绿灯的时候,把手机丢给白榆:“你可以翻我的相册,去年三月份拍的照片。” 白榆赶紧把手机还给他,她才不想乱翻别人的手机。万一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大家都很尴尬。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白榆犹豫了一会:“我想参加。” 因为心情很好,白榆边哼歌边开门,灯亮的一瞬间,她被沙发上突然多出来的人吓了一大跳,尖叫声在认出对方的时候停下,随后闻到了酒精的味道。 顾乐殊又喝酒了。 白榆有点生气也有点伤心。她跪坐在沙发边,看着顾乐殊被酒精染的绯红的脸颊,用手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哥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喝酒了?” 睡梦中的顾乐殊皱了皱眉头,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但中间又夹杂着不熟悉的洗发水味道。睁开眼的瞬间,他记起来自己下午看到的白榆在滑雪场大笑的照片。他没太听清刚刚白榆的话,但她捏过自己耳垂的手还落在自己的脸侧,自己稍微伸手就能抓到,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的意识还不太清晰,也许也只是他自欺欺人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边界。 白榆看到他睁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哥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喝酒了?” “……你讨厌我吗?” 明明是说的不要喝酒,为什么和这个问题扯上了关系。白榆觉得她哥又喝醉了,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不讨厌,但是哥哥不要喝酒了,我讨厌酒精的味道。” “让我睡一会。”顾乐殊重新闭上眼睛。 白榆看了看狭窄的沙发,重新把顾乐殊晃醒:“哥哥,我扶你去床上睡。” 顾乐殊只能坐起来,一只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被白榆紧紧拉着,被她扶进那个残留的卧室。等白榆帮他盖好被子、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伸手将对方拉拽到在自己身上,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很像白榆小时候和父母玩过的游戏,久远的记忆复苏,她忍不住边笑边说:“哥哥你不要闹了”,她以为酒精的作用是把顾乐殊难得的童心唤醒,直到她也品尝到了对方嘴里带着点清甜和果香的味道。 37 他做过很多关于亲吻的梦,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眼睛,有时候是脸颊。他很熟悉梦里的那张脸。梦里的人会在他亲吻的时候笑着喊“哥哥”,会主动抱住他。 当这场梦变成现实,他最先尝到的却是苦涩。一时之中他甚至有些迷茫。就在他迷茫的瞬间,白榆找回了自己的爆炸后的思绪,重重推开他,往后退。 白榆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她的身体颤抖的不像话。她要指责吗?要控诉吗?不行,她得先跑。她知道顾乐殊的做事风格,就像他曾经试图教她下棋说过的那样:若想收网,就该堵死对方所有的退路。 或许她的潜意识早就想到了这一天,只是她一直在逃避。所以她只停顿了一秒,就飞快往外跑,一切看起来顺利的不像话,她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门也能正常的打开。她甚至在开门的瞬间思索起来自己可以去哪里。然后她看到了不知何时门口多出来的人,他们就像戴着面具似的,表情永远冷静克制,之前跟在她身边是这样,现在拦住她、把门关上也是这样。 如果可以,白榆甚至想从阳台跳下去。这个样子的顾乐殊,会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她盯着面前被关上的黑色的大门,她可以选择再次打开,然后再次被外面的人关上。像一场无谓的拉锯战。 这场沉默被身后的人炙热的拥抱所终结。他低下头亲吻着白榆裸露在衬衫之外的脖子,然后是下巴,再次亲吻到对方的嘴唇时,他收到了预想之中的反抗。 可能白榆也知道语言没有任何力量,她甚至连哭声都是克制的,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推开他,可那点力气让顾乐殊觉得自己像是在逗猫。 被推进浴室后,她的力气终于用完,靠着旁边人的力气她才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她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绝望:“哥哥,我知道你喝醉了,能不能别这样,我以后不出去玩了。” 水流从头顶落下,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顾乐殊梳理着白榆满是泡沫的长发,浴室的空气里充斥着他熟悉的味道。他的手指跟着那些纯白的泡沫一路向下,在他的手腕被白榆的抓住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应该回答妹妹的问题:“没有,我没有喝醉。唔,你不喜欢酒精的味道,那哥哥保证以后不喝酒了。” 他继续用脸颊蹭着白榆的脸,时不时亲吻她的耳垂和下巴,同时用被她抓着的那只手反手握住白榆的手腕,迫使她用自己的手心磨蹭她自己的腿心。 “之前有偷偷这样吗?没什么好羞耻的,会这样代表你长大了。” 白榆从没有这么一刻想死掉,她刚刚就应该跑进厨房、把刀捅进肚子里,这样至少现在会在医院,而不是颤抖着发出连自己都厌恶的喘息,喉咙像是快要坏掉的收音机,只能断断续续发出“没有,不要这样”的声音。 她明明在哭,明明有人对她说过“大声哭,对方就会同意你的要求”这样的话。她的眼泪换来的结果只是对方看似温柔的亲吻。 “对不起哦,”顾乐殊松开她的手,换成了自己的手指。他的另一只手抬起了白榆的下巴,让自己能更好的看到那双眼睛:“你乖一些,哥哥尽量轻一点好吗?” 好难受。 她比较不出来自己的身体和心脏哪个更难受。即使结束后又洗了澡,她的下身还是很疼。她没有力气,像一个木偶一样沉默地站在镜子前,任由顾乐殊帮她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她克制不住的哭泣是从对方开始帮她擦药膏开始的。她想推开这个人。她真希望这个世界有妖怪存在,这样还能安慰自己眼前的人其实是妖怪变的,不是真正的哥哥。 顾乐殊沉默的帮她穿好内裤,看了她一会,又帮她把睡裙套在身上,将人抱到床上,他刚关上灯,白榆就翻身背对着他。 顾乐殊干脆就这样从身后抱着她:“第一次会有点不舒服,以后就好了。哥哥喜欢你,你也喜欢哥哥,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 白榆的哭声停了下来,她残余的啜泣过了好一会才消失:“这叫乱伦,会被人骂死。” “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又不会影响我们。”顾乐殊说着记忆里这句话,说完甚至有点想笑。借着月光,他轻轻擦着白榆脸上的水渍,十指交叉地反握住白榆要推开他的手:“哥哥会爱你、保护你一辈子。我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我保证,不会有人乱说,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以前我都一个人睡。”白榆也记起了自己曾说过的话,又伤心又苦涩,听完最后一句的时候,下意识反驳。她觉得顾乐殊简直离谱到家,都做出这种事了,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没关系,以后都是哥哥陪你睡。”顾乐殊故意曲解白榆的意思,紧紧搂着她:“如果明天还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白榆紧紧闭上眼睛,内心乱成了一团毛球。她拼命停下脑子里诸如自己突然觉醒超能力之类的无用幻想,思索着现实的解决方案。乱伦这种事对她的冲击力远远不如“顾乐殊是人渣”的事实。她一想到对方之前对她的好,包含着想把自己拐床上的用意,就觉得恶心。她之前一直觉得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结果现在发现,哥哥跟司律没什么两样,区别在于一个到现在才说,一个刚开始就说清楚了自己的险恶用心。 不对,顾乐殊更过分。因为自己是他亲妹妹。 白榆记得她看过这类案例,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性偏离,对主流规范以外的人类伴侣的性兴趣。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灿烂。她刚生出“原来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啊”的妄想,刚洗漱完的顾乐殊推门进来了。看到他的一瞬间,白榆飞快离开床。顾乐殊动作自然的走到她面前亲了亲她的唇角,然后被没反应过来的白榆狠狠扇了一巴掌。 白榆也没想到自己的怨气会这么突然的爆发,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冲顾乐殊大吼:“你走,不要住在这里。” 吼完之后的白榆,目睹着顾乐殊脸上笑容的消失,那股熟悉的畏惧再次支配了她,她后退了一步,恳求着:“哥哥,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